宋家累叶全盛帝,宽大实皆称令主。百姓牛马遍阡陌,太仓米粟忧红腐。
宣和以来遂多事,呜呼烂费如沙土。海石江花涌国门,离宫别殿谁能数。
群臣谀佞秪自讦,天下骚然始怨苦。正月十四十五间,有敕大驾观鳌山。
万金为一灯,万灯为一山。用尽工匠力,不破君王颜。
此时上御宣德门,乐动帘开见至尊。奔星忽经于御榻,明月初上堆金盆。
倾城呼噪声动地,可怜今夜鳌山戏。窈冥幻巧百怪聚,金蛾翠管堪垂泪。
借问幸臣谁,云是李师师。外有蔡京与蔡攸,夹楼锦幄罗公侯,丞相之幄当前头。
奚儿腰带控紫骝,如花少女擎綵毬。但闻楼上唤楼下,黄帕笼盘赐玉羞。
月高鸣鞭至尊起,幄中环佩如流水。争道齐驱辇路窄,寺桥窈窕尘埃白。
火树龙灯又一时,千光万焰天为赤。常言宴安成祸基,从来乐极还生悲。
君看二帝蒙尘日,数月东京荒蒺藜。
士君子立身事主,既名知己,则当竭尽智谋,忠告善道,销患于未形,保治于未然,俾身全而主安。生为名臣,死为上鬼,垂光百世,照耀简策,斯为美也。苟遇知己,不能扶危为未乱之先,而乃捐躯殒命于既败之后;钓名沽誉,眩世骇俗,由君子观之,皆所不取也。
盖尝因而论之:豫让臣事智伯,及赵襄子杀智伯,让为之报仇。声名烈烈,虽愚夫愚妇莫不知其为忠臣义士也。呜呼!让之死固忠矣,惜乎处死之道有未忠者存焉——何也?观其漆身吞炭,谓其友曰:“凡吾所为者极难,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而怀二心者也。”谓非忠可乎?及观其斩衣三跃,襄子责以不死于中行氏,而独死于智伯。让应曰:“中行氏以众人待我,我故以众人报之;智伯以国士待我,我故以国士报之。”即此而论,让馀徐憾矣。
段规之事韩康,任章之事魏献,未闻以国士待之也;而规也章也,力劝其主从智伯之请,与之地以骄其志,而速其亡也 。郄疵之事智伯,亦未尝以国士待之也;而疵能察韩、魏之情以谏智伯。虽不用其言以至灭亡,而疵之智谋忠告,已无愧于心也。
让既自谓智伯待以国士矣,国士——济国之士也。当伯请地无厌之日,纵欲荒暴之时,为让者正宜陈力就列,谆谆然而告之曰:“诸侯大夫各安分地,无相侵夺,古之制也。今无故而取地于人,人不与,而吾之忿心必生;与之,则吾之骄心以起。忿必争,争必败;骄必傲,傲必亡”。谆切恳至,谏不从,再谏之,再谏不从,三谏之。三谏不从,移其伏剑之死,死于是日。伯虽顽冥不灵,感其至诚,庶几复悟。和韩、魏,释赵围,保全智宗,守其祭祀。若然,则让虽死犹生也,岂不胜于斩衣而死乎?让于此时,曾无一语开悟主心,视伯之危亡,犹越人视秦人之肥瘠也。袖手旁观,坐待成败,国士之报,曾若是乎?智伯既死,而乃不胜血气之悻悻,甘自附于刺客之流。何足道哉,何足道哉!
虽然,以国士而论,豫让固不足以当矣;彼朝为仇敌,暮为君臣,腆然而自得者,又让之罪人也。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