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春苦不雨,井竭水值钱。入夏雨不休,出门水接天。
咄哉造物功,旱涝何其偏。贫家少生事,俯仰资薄田。
平陆成江湖,一望令心酸。二麦既已尽,稚苗不得安。
岁功苟如此,何以供粥饘。阿母向我言,汝忧长未殚。
且勿计岁功,目前亦艰难。斗米如斗珠,束薪如束缣。
瓶中蓄已罄,爨下寒无烟。小妇谋夕舂,大妇愁朝餐。
前日雨压垣,舍北泥盘盘。昨夜雨穿屋,帐底流潺潺。
篱落坏不理,衣裳湿难乾。黾勉慰阿母,独坐穷忧端。
海内方嗷嗷,常苦征赋繁。去年北大水,三辅民骚然。
司农乏远筹,往往苛东南。连年稍成稔,额外不肯宽。
虽有卒岁储,倾囊输上官。吾观闾左情,岂堪一凶年。
惜哉此长虑,谁为叩帝阍。传闻四郡间,告荒牍如山。
贤侯轸民瘼,步祷良亦虔。庶几回天心,拯此鱼鳖患。
褰裳出屋头,仰视云根蟠。水鸟立我傍,鸣蛙跳我前。
础石润欲滴,青灯光不炎。晴占杳难期,雨势殊未厌。
翻思二三子,裹足不到门。何时一相呼,诉此情缠绵。
且当冒雨出,弄舟村东湾。远水正澹荡,树色相新鲜。
浊酒尚可赊,聊以开心颜。
余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每假借于藏书之家,手自笔录,计日以还。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录毕,走送之,不敢稍逾约。以是人多以书假余,余因得遍观群书。既加冠,益慕圣贤之道 。又患无硕师名人与游,尝趋百里外,从乡之先达执经叩问。先达德隆望尊,门人弟子填其室,未尝稍降辞色。余立侍左右,援疑质理,俯身倾耳以请;或遇其叱咄,色愈恭,礼愈至,不敢出一言以复;俟其欣悦,则又请焉。故余虽愚,卒获有所闻。
当余之从师也,负箧曳屣行深山巨谷中。穷冬烈风,大雪深数尺,足肤皲裂而不知。至舍,四支僵劲不能动,媵人持汤沃灌,以衾拥覆,久而乃和。寓逆旅,主人日再食,无鲜肥滋味之享。同舍生皆被绮绣,戴朱缨宝饰之帽,腰白玉之环,左佩刀,右备容臭,烨然若神人;余则缊袍敝衣处其间,略无慕艳意,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盖余之勤且艰若此。今虽耄老,未有所成,犹幸预君子之列,而承天子之宠光,缀公卿之后,日侍坐备顾问,四海亦谬称其氏名,况才之过于余者乎?
今诸生学于太学,县官日有廪稍之供,父母岁有裘葛之遗,无冻馁之患矣;坐大厦之下而诵诗书,无奔走之劳矣;有司业、博士为之师,未有问而不告、求而不得者也;凡所宜有之书,皆集于此,不必若余之手录,假诸人而后见也。其业有不精、德有不成者,非天质之卑,则心不若余之专耳,岂他人之过哉!
东阳马生君则,在太学已二年,流辈甚称其贤。余朝京师,生以乡人子谒余,撰长书以为贽,辞甚畅达。与之论辨,言和而色夷。自谓少时用心于学甚劳,是可谓善学者矣。其将归见其亲也,余故道为学之难以告之。谓余勉乡人以学者,余之志也;诋我夸际遇之盛而骄乡人者,岂知予者哉!(予 一作: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