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寅落花诗
唐寅〔明代〕
刹那断送十分春,富贵园林一洗贫。
借问牧童应设酒,试尝梅子又生仁。
若为软舞欺花旦,难保余香笑树神。
料得青鞋携手伴,日高都做晏眠人。
夕阳黯黯笛悠悠,一霎春风又转头。
控诉欲呼天北极,胭脂都付水东流。
倾盆怪雨泥三尺,绕树佳人绣半钩。
颜色自来皆梦幻,一番添得镜中愁。
春风百五尽须臾,花事飘零剩有无。
新酒快倾杯上绿,衰颜已改镜中朱。
绝缨不见偷香掾,堕溷翻成逐臭夫。
身渐衰颓类如此,树和泪眼合同枯。
时节蚕忙擘黑时,花枝堪赋比红儿。
看来寒食春无主,飞过邻家蝶有私。
纵使金钱堆北斗,难饶风雨葬西施。
匡床自拂眠清昼,一缕烟茶飏鬓丝。
坐看芳菲了闷中,曲教遮护屏展风。
衙蜂蜜熟香粘白,梁燕巢成湿补红。
国色可怜难再得,酒杯何故不教空。
忍看马足车轮下,一片西飞一片东。
崔徽空写镜中真,洛水难传赋里神。
国色自来多命薄,桃红又见一年春。
已无锦帐围金谷,漫把青鞋踏曲尘。
绕树百回心语口,明年勾管是何人?
天涯晻溘碧云横,社日园林紫燕轻。
桃叶参差谁问渡,杏花零落忆题名。
月明犬吠村中夜,雨过莺啼叶满城。
人不归来春又去,与谁连臂唱盈盈?
白华垂柳弄新晴,紫背浮萍细点生。
三月寻芳骑凤侣,一时齐唱踏莎行。
收灯院落伤栖燕,细雨楼台湿啭莺。
莫问东君诉恩怨,自来春梦不分明。
春朝何事默凭阑,庭草惊看露已团。
花并泪丝飞点点,絮飘眼缬望漫漫。
书当无意开孤愤,带有何心绾合欢。
且喜残丛犹有在,好随修竹报平安。
桃花净尽杏花空,开落年年约略同。
自是节临三月暮,何须人恨五更风。
扑檐直破帘衣碧,上砌如欺地锦红。
拾向砑罗方帕里,鸳鸯一对共当中。
恻恻凄凄忧自惔,花枝零落鬓丝添。
周遮燕语春三月,荡漾波纹日半帘。
病酒不堪朝转剧,听风且喜晚来恬。
绿杨影里苍苔上,为惜残红手自拈。
杨柳楼头月半规,笙歌院里夜深时。
花枝灼灼难长好,漏水丁丁不肯迟。
金串袖笼新藕滑,翠眉奁映小蜼垂。
风情多少愁多少,百结愁肠说与谁。
李态樊香忆旧游,蓬飞萍转不胜愁。
一身憔悴茅柴酒,三月伤春满镜愁。
爱惜难将穷袴赠,凋零似把睡鞋留。
红颜春树今非昨,青草空埋土一丘。
杏瓣桃须扫作堆,青春白发感衰颓。
蛤蜊上市惊新味,鶗鴂教人再洗杯。
忍唱骊歌送春去,悔将羯鼓彻明催。
烂开赚我平添老,知到年来可烂开?
丽色堪餐莫谩夸,一朝衰飒看伊家。
昭君偏遇毛延寿,炀帝难留张丽华。
深院青春空自锁,大堤红日又西斜。
小桥流水闲村落,不见啼莺有犬蛙。
满堂欢笑强相陪,别有愁肠日九回。
时节又惊梁燕乳,铅华无奈隙驹催。
香消衣带伤腰瘦,梦断辽阳没信来。
门掩黄昏花落尽,牛酥且荐掌中杯。
亚字城边糜鹿台,春深情况转悠哉。
襞衣玉貌乘风去,对酒蓬窗带雨推。
结子桃花如雨落,挟雌蝴蝶过墙来。
江南多少闲庭馆,朱户依然锁绿苔。
桃蹊李径谢春荣,斗酒芳心与夜争。
陌上新蒭曲尘暗,墙头圆月玉盘倾。
青帘巷陌无行迹,绣褶腰肢觉瘦生。
莫道无情何必尔,自缘我辈正钟情。
簇簇双攒出茧眉,淹淹独倚曲栏时。
千年青冢空埋怨,重到玄都只赋诗。
香逐马蹄归蚁垤,影和虫臂罥蛛丝。
寻芳了却新年债,又见成阴子满枝。
芳菲又谢一年新,能赋今无八斗陈。
命薄错抛倾国色,缘轻不遇买金人。
杜鹃啼血山中夜,蝴蝶游魂叶底春。
色即是空空是色,欲从调御忏贪嗔。
貌娇命薄两难全,莺老花残谢世缘。
年长卢姬悲晚嫁,日高黄鸟唤春眠。
人生自古稀七十,斗酒何论价十千。
痛惜秾纤又迟暮,好烧银烛覆觥船。
花落花开总属春,开时休羡落休嗔。
好知青草骷髅冢,就是红楼掩面人。
山屐已教休泛腊,柴车从此不须巾。
仙尘佛劫同归尽,坠处何须论厕茵。
催耕声里短柴门,煠兰香中雉草园。
西子归湖余有井,昭君出塞尚留村。
春风院院深笼锁,细雨纷纷欲断魂。
拾得残红忍抛却,也教粘向阿咸旙。
旧酒新啼满袖痕,怜香惜玉此心存。
可怜窗外风鸣树,辜负尊前月满轩。
奔井似衔亡国恨,坠楼如报主人恩。
长洲日暮生芳草,销尽江淹黯黯魂。
伯劳东去燕西飞,南浦王孙怨路迷。
鸟唤春休背人去,雨妆花作向隅啼。
绿阴茂苑收弦管,白日长门锁婢傒。
蛱蝶翻翻残梦里,曲栏纤手忆同携。
青鞋布袜谢同游,粉蝶黄蜂各自愁。
傍老光阴情转切,惜花心性死方休。
胶洁日月无长策,酒酹荼蘼有近忧。
一曲山香春寂寂,碧云暮合隔红楼。
春来吓吓去匆匆,刺眼繁华转眼空。
杏子单衫初脱暖,梨花深院恨多风。
烧灯坐尽千金夜,对酒空思一点红。
倘是东君问鱼雁,心情说在雨声中。
呜呜晓角起春城,巧作东风撼地声。
灯照檐花开且落,鸦栖庭树集还惊。
红颜不为琴心驻,绿酒休辞盏面盈。
默对镜奁闲自较,鬓丝又是一年嬴。
春梦三更雁影边,香泥一尺马蹄前。
难将灰酒灌新爱,只有香囊报可怜。
深院料应花似霰,长门愁锁日如年。
凭谁对却闲桃李,说与悲欢石上缘。
花朵凭风着意吹,春光弃我竟如遗。
五更飞梦环巫峡,九畹招魂费楚词。
衰老形骸无昔日,凋零草木有荣时。
和诗三十愁千万,肠断春风谁得知?
唐寅
唐寅(1470—1523),字伯虎,一字子畏,号六如居士、桃花庵主、鲁国唐生、逃禅仙吏等,汉族,南直隶苏州吴县人。明代著名画家、文学家。据传他于明宪宗成化六年庚寅年寅月寅日寅时生。他玩世不恭而又才气横溢,诗文擅名,与祝允明、文征明、徐祯卿并称“江南四大才子(吴门四才子)”,画名更著,与沈周、文征明、仇英并称“吴门四家”。► 415篇诗文 ► 95条名句
满井游记
袁宏道〔明代〕
燕地寒,花朝节后,余寒犹厉。冻风时作,作则飞沙走砾。局促一室之内,欲出不得。每冒风驰行,未百步辄返。
廿二日天稍和,偕数友出东直,至满井。高柳夹堤,土膏微润,一望空阔,若脱笼之鹄。于时冰皮始解,波色乍明,鳞浪层层,清澈见底,晶晶然如镜之新开而冷光之乍出于匣也。山峦为晴雪所洗,娟然如拭,鲜妍明媚,如倩女之靧面而髻鬟之始掠也。柳条将舒未舒,柔梢披风,麦田浅鬣寸许。游人虽未盛,泉而茗者,罍而歌者,红装而蹇者,亦时时有。风力虽尚劲,然徒步则汗出浃背。凡曝沙之鸟,呷浪之鳞,悠然自得,毛羽鳞鬣之间皆有喜气。始知郊田之外未始无春,而城居者未之知也。
夫不能以游堕事而潇然于山石草木之间者,惟此官也。而此地适与余近,余之游将自此始,恶能无纪?己亥之二月也。
送东阳马生序
宋濂〔明代〕
余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每假借于藏书之家,手自笔录,计日以还。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录毕,走送之,不敢稍逾约。以是人多以书假余,余因得遍观群书。既加冠,益慕圣贤之道 。又患无硕师名人与游,尝趋百里外,从乡之先达执经叩问。先达德隆望尊,门人弟子填其室,未尝稍降辞色。余立侍左右,援疑质理,俯身倾耳以请;或遇其叱咄,色愈恭,礼愈至,不敢出一言以复;俟其欣悦,则又请焉。故余虽愚,卒获有所闻。
当余之从师也,负箧曳屣行深山巨谷中。穷冬烈风,大雪深数尺,足肤皲裂而不知。至舍,四支僵劲不能动,媵人持汤沃灌,以衾拥覆,久而乃和。寓逆旅,主人日再食,无鲜肥滋味之享。同舍生皆被绮绣,戴朱缨宝饰之帽,腰白玉之环,左佩刀,右备容臭,烨然若神人;余则缊袍敝衣处其间,略无慕艳意,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盖余之勤且艰若此。今虽耄老,未有所成,犹幸预君子之列,而承天子之宠光,缀公卿之后,日侍坐备顾问,四海亦谬称其氏名,况才之过于余者乎?
今诸生学于太学,县官日有廪稍之供,父母岁有裘葛之遗,无冻馁之患矣;坐大厦之下而诵诗书,无奔走之劳矣;有司业、博士为之师,未有问而不告、求而不得者也;凡所宜有之书,皆集于此,不必若余之手录,假诸人而后见也。其业有不精、德有不成者,非天质之卑,则心不若余之专耳,岂他人之过哉!
东阳马生君则,在太学已二年,流辈甚称其贤。余朝京师,生以乡人子谒余,撰长书以为贽,辞甚畅达。与之论辨,言和而色夷。自谓少时用心于学甚劳,是可谓善学者矣。其将归见其亲也,余故道为学之难以告之。谓余勉乡人以学者,余之志也;诋我夸际遇之盛而骄乡人者,岂知予者哉!(予 一作:余)
村落嫁娶图记
顾彦夫〔明代〕
某岁春二月,予从事京师锦衣。周君出所谓村落图示予,观其色,若甚爱者。请曰:“君必为我记之。”申请再三。遂置巾笥以归。
归之岁向尽矣,尚未知是图之委曲也。有华生者:世家江北,备谙村落者也。工丹青。造予,予以此图质之,曰:“子之知画,犹吾之知书。敢问妇女而跨牛,何也?”曰:“此农家所嫁女也,不能具肩舆,以牛代行也。一苍头牵牛而行,重其女,不使自控也。跨牛质矣。”“乃复有一苍头持盖以护之,何也?”曰:“昏礼宜昏。于昏矣,农家苦灯烛之费,送迎以旦昼。用盖以蔽日也,亦重之也。一妪逼牛耳以行,一翁于牛后徐徐随之,父母送其女者也。一老翁杖而立,一老妪门而望。一童子稍长,携其幼,指而语之。凡容色皆若欷歔放洒泣者,伤离别也。牛之前四人以鼓吹。从事迎而导之者也。道旁二驴,次第行,骑之者,村妓也。尾其驴以掖筝琶者,村妓之二仆也。又其股坐于小车之旁者,车人也。一皆邂逅而回眄者也。去其林少许。将复经一林,二童子踊跃以报。一妇人自篱而出,臂一儿,又一儿牵其裳以行。亩间有二农夫,既锄且止。是皆见其事而谈笑者也。”“去既远,又有林郁然。竹篱茆茨,亦仿佛如女家。门之外有男子,衣冠而须,罄折而立,谁也?”曰:“此其婿也。古者三十而娶,近世唯农家或然,故壮而须也。立而俟者,将导妇入门也。二妇人咨诹向前,妯娌辈也。将劳其女子之父母,且迎之也。二人挈榼,一人持壶,迎劳之需也。一女仆继之,备使令也。二童子参差以从,其大者指而语之,若曰新人近矣。一老妪门立以望,察风声以为礼之缓急者也。”
予闻之,戏曰:“子真村落人也,知村落之状为真,予不饱文,遂以子之言为图为记,以偿我久逋之文债可乎?”生笑曰:“此所谓一茎草化丈六金身者也,何不可之有?”时天寒,语从游者呵笔书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