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昔辞家同作客,千里遥遥事光役。姑苏台下榜人歌,万顷湖光浸空碧。
慧山隐隐云欲连,山作谢客心茫然。吁嗟鸿渐不可作,扣舷空赋招魂篇。
延陵祠前春草绿,再拜陈词献𨤍醁。九原奚得使重生,为振高风转衰俗。
奔牛闸下多飞涛,打鼓发船奚惮劳。楼台晚映丹阳郭,卧闻笑语声嗷嘈。
南徐山水钟奇秀,压酒吴姬远招袖。鹤林寺里杜鹃花,不见妖红更如旧。
酒酣走上江边楼,楼名多景还多愁。古来豪杰竟何在,但见江海朝宗流。
大江茫茫与天接,三老开头敢矜捷。长风浩浩自天来,吹落寰瀛秋一叶。
金山屹立江之中,水天浮出青芙蓉。绝顶浮图绚金碧,两岸往往闻晨钟。
中泠之泉索今古,旋汲还归凤团煮。碧云零乱白花浮,倾入诗肠浣尘土。
维扬自古称繁华,陵迁谷变重咨嗟。高骈楼废今生草,炀帝池荒但聚蛙。
看花偶入蕃釐观,物态人情几移换。当年仙种已无存,尚有穹碑可寻按。
二十四桥春水平,红亭圮毁赤阑倾。凤箫无声玉人去,惟见夜月依然明。
海陵萧索人家少,城郭依微望中小。五更茅店鸡一声,露冷烟浓远山晓。
崇川乃在海东涯,参差雉堞鸣悲笳。海山楼高切霄汉,故乡南望浮云遮。
海上潮声信朝夕,四海无人事禾麦。远浦风多海味鯹,沙场雨少盐花白。
狼山巍巍高插天,五点螺鬟凝紫烟。东风多情野芳发,胭脂满地游人眠。
半山亭外春如酒,爱听啼莺坐来久。光光更上青嵯峨,白石无尘不须帚。
马鞍之峰形与同,龟田幻出波涛中。沟塍秩秩宛如甲,乃知造化非人工。
西上坭山几千丈,铁杖还敲洞门响。东看鞭迹剑山头,俯仰令人动遐想。
海门水与天河通,乾坤上下涵空濛。楼船采药去不返,蓬莱应在虚无中。
斯游随处得奇遇,记游可惜无佳句。林间子规催我回,解维更泛南来路。
南来喜到莺湖西,湖亭小饮离思迷。越女含娇唱杨柳,罗巾泪湿蛾眉低。
沙头酒乾玉壶侧,黄鹂其奈临风啼。
史鉴(1434—1496),字明古,号西村,别署西村逸史。南直隶苏州府吴县(今属江苏)人。生于明宣宗宣德九年,卒于明孝宗弘治九年,年六十三岁。书无不读,尤熟于史。一生淡于名利和官宦,友人引荐他入朝,他多次婉言推辞,一直隐居不仕,隐留心经世之务。每有客人到访,则陈列三代秦汉器物及唐宋以来古籍、书画名品,互相鉴赏和题签。其收藏处所名有“日鉴堂”。正德间,吴中高士首推沈周,史鉴次之,所作《晴雨霁三游西湖》,为游记文学经典,有《西村集》八卷,见《四库总目》。
予家梅子真高士里,固山阴道上也。方干一岛,贺监半曲,惟予所恣取。顾独予家旁小山,若有夙缘者,其名曰“寓”。往予童稚时,季超、止祥两兄以斗粟易之。剔石栽松,躬荷畚锸,手中为之胼胝。予时亦同拏小艇,或捧士作婴儿戏。迨后余二十年,松渐高,石亦渐古,季超兄辄弃去,事宗乘;止祥兄且构柯园为菟裘矣。舍山之阳建麦浪大师塔,余则委置于丛篁灌莽中。予自引疾南归,偶一过之,于二十年前情事,若有感触焉者。于是卜筑之兴,遂勃不可遏,此开园之始末也。
卜筑之初,仅欲三五楹而止。客有指点之者,某可亭,某可榭,予听之漠然,以为意不及此。及于徘徊数回,不觉问客之言,耿耿胸次。某亭、某榭,果有不可无者。前役未罢,辄于胸怀所及,不觉领异拔新,迫之而出。每至路穷径险,则极虑穷思,形诸梦寐,便有别辟之境地,若为天开。以故兴愈鼓,趣亦愈浓。朝而出,暮而归,偶有家冗,皆于烛下了之。枕上望晨光乍吐,即呼奚奴驾舟,三里之遥,恨不促之于跬步。祁寒盛暑,体粟汗浃,不以为苦。虽遇大风雨,舟未尝一日不出。摸索床头金尽,略有懊丧意。及于抵山盘旋,则购石庀材,犹怪其少。以故两年以来,橐中如洗。予亦病而愈,愈而复病,此开园之痴癖也。
园尽有山之三面,其下平田十余亩,水石半之,室庐与花木半之。为堂者二,为亭者三,为廊者四,为台与阁者二,为堤者三。其他轩与斋类,而幽敞各极其致。居与庵类,而纡广不一其形。室与山房类,而高下分标共胜。与夫为桥、为榭、为径、为峰,参差点缀,委折波澜。大抵虚者实之,实者虚之,聚者散之,散者聚之,险者夷之,夷者险之。如良医之治病,攻补互投;如良将之治兵,奇正并用;如名手作画,不使一笔不灵;如名流作文,不使一语不韵。此开园之营构也。
园开于乙亥之仲冬,至丙子孟春,草堂告成,斋与轩亦已就绪。迨于中夏,经营复始。榭先之,阁继之,迄山房而役以竣,自此则山之顶趾镂刻殆遍,惟是泊舟登岸,一径未通,意犹不慊也。于是疏凿之工复始。于十一月自冬历丁丑之春,凡一百余日,曲池穿牗,飞沼拂几,绿映朱栏,丹流翠壑,乃可以称园矣。而予农圃之兴尚殷,于是终之以丰庄与豳圃,盖已在孟夏之十有三日矣。若八求楼、溪山草阁、抱瓮小憩,则以其暇偶一为之,不可以时日计。此开园之岁月也。
至于园以外山川之丽,古称万壑千岩,园以内花木之繁,不止七松五柳。四时之景,都堪泛月迎风;三径之中,自可呼云醉雪。此在韵人纵目,云客宅心,予亦不暇缕述之矣。
当薛侯之初令也,珰而虎者,张甚。郡邑之良,泣而就逮。侯少年甫任事,人皆为侯危。侯笑曰:“不然。此蒙庄氏所谓养虎者也。猝饥则噬人,而猝饱必且负嵎。吾饥之使不至怒;而饱之使不至骄,政在我矣。”已而果就约。至他郡邑,暴横甚,荆则招之亦不至。
而是时适有播酋之变。部使者檄下如雨,计亩而诛,计丁而夫。耕者哭于田,驿者哭于邮。而荆之去川也迩。沮水之余,被江而下,惴惴若不能一日处。侯谕父老曰:“是釜中鱼,何能为?”戒一切勿嚣。且曰,“奈何以一小逆疲吾赤子!”诸征调皆缓其议,未几果平。
余时方使还,闻之叹曰:“今天下为大小吏者皆若此,无忧太平矣。”小民无识,见一二官吏与珰相持而击,则群然誉。故激之名张,而调之功隐。吾务其张而不顾其害,此犹借锋以割耳。自古国家之祸,造于小人,而成于贪功幸名之君子者,十常八九。故自楚、蜀造祸以来,识者之忧,有深于珰与夷者。辟如病人,冀病之速去也,而纯用攻伐之剂,其人不死于病而死于攻。今观侯之治荆,激之耶,抑调之耶?吏侯一日而秉政,其不以贪功幸名之药毒天下也审矣。
侯为人丰颐广额,一见知其巨材。今年秋以试事分校省闱,首取余友元善,次余弟宗郢。元善才识卓绝,其为文骨胜其肌,根极幽彻,非具眼如侯,未有能赏识其俊者。余弟质直温文,其文如其人,能不为师门之辱者。以此二士度一房,奚啻得五?侯可谓神于相士者也。侯之徽政,不可枚举。略述其大者如此。汉庭第治行,讵有能出侯上者?侯行矣。
呜呼。使逆珰时不为激而为调,宁至决裂乎?谁谓文人无奇识,不能烛几于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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