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怜客困行李,开觞命奏婆猴技。一人锐头颇有髯,唤到筵前屹山峙。
顉颐解奏偃师歌,敛气忽喷尸罗水。吞刀吐火无不为,运石转丸惟所使。
上客都忘叶作冠,寒天倏有莲生指。坐令棐几湘帘旁,若有万怪来回皇。
人心狡诡何不有?尔为此技真堂堂。此时四座群错愕,主人劝醉客将作。
忽然阶下趋奚奴,瞥见庭中飞綵索。少焉有女颜如花,款闼循墙来绰约。
结来腰躯瘦可怜,翻身便作缘竿乐。初凝微睇搴高縆,欲上不上如未能。
失势一落似千丈,翩然复向空中腾。下有一髯挝画鼓,枨枨节应竿头舞。
蓦若惊鸢堕水来,轻疑飞燕从风举。腹旋跟挂态出奇,踏摇安息歌逾苦。
吁嗟世路愁险艰,尔更履索何宽然?鼓声一歇倏堕地,疾于投石轻于烟。
依然娟好一女子,不闻兰气吁风前。我闻西京盛百戏,此虽杂乐犹古意。
石虎休誇马妓书,杜陵雅爱公孙器。螭鹄鱼龙亦偶成,戏耳何须荡心气。
狂来径欲作拍张,我无一技争其长。十年挟瑟侯门下,竟日驱车官道旁。
笑语主人更觞客,明朝此际孤灯驿。
西风一夜剪芭蕉,满眼芳菲总寂寥。强把心情付浊醪。读离骚。洗尽秋江日夜潮。(版本一)
西风一夜剪芭蕉,倦眼经秋耐寂寥?强把心情付浊醪。读离骚。愁似湘江日夜潮。(版本二)
马伶者,金陵梨园部也。金陵为明之留都,社稷百官皆在,而又当太平盛时,人易为乐。其士女之问桃叶渡、游雨花台者,趾相错也。梨园以技鸣者,无虑数十辈,而其最著者二:曰兴化部,曰华林部。
一日,新安贾合两部为大会,遍征金陵之贵客文人,与夫妖姬静女,莫不毕集。列兴化于东肆,华林于西肆,两肆皆奏《鸣凤》,所谓椒山先生者。迨半奏,引商刻羽,抗坠疾徐,并称善也。当两相国论河套,而西肆之为严嵩相国者曰李伶,东肆则马伶。坐客乃西顾而叹,或大呼命酒,或移座更近之,首不复东。未几更进,则东肆不复能终曲。询其故,盖马伶耻出李伶下,已易衣遁矣。马伶者,金陵之善歌者也。既去,而兴化部又不肯辄以易之,乃竟辍其技不奏,而华林部独著。
去后且三年而马伶归,遍告其故侣,请于新安贾曰:“今日幸为开宴,招前日宾客,愿与华林部更奏《鸣凤》,奉一日欢。”既奏,已而论河套,马伶复为严嵩相国以出,李伶忽失声,匍匐前称弟子。兴化部是日遂凌出华林部远甚。其夜,华林部过马伶:“子,天下之善技也,然无以易李伶。李伶之为严相国至矣,子又安从授之而掩其上哉?”马伶曰:“固然,天下无以易李伶;李伶即又不肯授我。我闻今相国昆山顾秉谦者,严相国俦也。我走京师,求为其门卒三年,日侍昆山相国于朝房,察其举止,聆其语言,久乃得之。此吾之所为师也。”华林部相与罗拜而去。
马伶,名锦,字云将,其先西域人,当时犹称马回回云。
侯方域曰:异哉,马伶之自得师也。夫其以李伶为绝技,无所干求,乃走事昆山,见昆山犹之见分宜也;以分宜教分宜,安得不工哉?(呜乎!耻其技之不若,而去数千里为卒三年,倘三年犹不得,即犹不归耳。其志如此,技之工又须问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