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采菖蒲,泽中采雕胡。雕胡持作饭,菖蒲持作菹。
问君将何为,言就仙人居。仙人居安在,震泽东南隅。
门前有长路,青松间白榆。舍后有清池,莲叶巢神龟。
高楼临水起,缥缈邻太虚。木兰为轩槛,桂树为门枢。
黄金为宝盖,八角垂流苏。仙人山泽癯,为乐自愉愉。
长身且高颧,红颜白髭须。潜光饮夕气,眺景含朝霞。
有子两三人,才名皆丈夫。朝莫问平安,济济庭中趋。
诸孙八九人,温温玉不如。出门远行游,所业在诗书。
经年一来归,银鞍照骊驹。寿星何煌煌,照我仙人居。
贺客来满途,仙人旧悬弧。请客坐堂上,布地红氍毹。
促令办中厨,品物事事殊。山珍间海错,肥羊和笋蒲。
玉壶湛清酒,金盘鲙鲤鱼。名娼出邯郸,窈窕世绝无。
头上翠琅玕,耳悬明月珠。紫绮为下裙,红罗为上襦。
上堂拊琴瑟,下堂吹笙竽。清歌按妙舞,行云随卷舒。
坐中黄眉翁,向前持一杯。三千一洗髓,九千一伐毛。
请看目瞳子,清光果有不。金石未为固,乔松真吾徒。
昆崙阆风上,与尔长嬉游。
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盖村夫俗子,其学问皆预先备办。如瀛洲十八学士,云台二十八将之类,稍差其姓名,辄掩口笑之。彼盖不知十八学士、二十八将,虽失记其姓名,实无害于学问文理,而反谓错落一人,则可耻孰甚。故道听途说,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便为博学才子矣。
余因想吾八越,惟馀姚风俗,后生小子,无不读书,及至二十无成,然后习为手艺。故凡百工贱业,其《性理》《纲鉴》,皆全部烂熟,偶问及一事,则人名、官爵、年号、地方枚举之,未尝少错。学问之富,真是两脚书厨,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或曰:“信如此言,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余曰:“不然,姓名有不关于文理,不记不妨,如八元、八恺,厨、俊、顾、及之类是也。有关于文理者,不可不记,如四岳、三老、臧榖、徐夫人之类是也。”
昔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畏慑,拳足而寝。僧人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乃笑曰:“这等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余所记载,皆眼前极肤浅之事,吾辈聊且记取,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故即命其名曰《夜航船》。
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
子问居长洲之甫里,余女弟婿也。余时过之,泛舟吴淞江,游白莲寺,憩安隐堂,想天随先生之高风,相与慨然太息。而子问必挟《史记》以行。余少好是书,以为自班孟坚已不能尽知之矣。独子问以余言为然。间岁不见,见必问《史记》,语不及他也。会其堂毁,新作精舍,名曰花史馆。盖植四时花木于庭,而庋《史记》于室,日讽诵其中,谓人生如是足矣,当无营于世也。
夫四时之花木,在于天地运转、古今代谢之中,其渐积岂有异哉!人于天地间,独患其不能在事之外,而不知止耳。静而处其外,视天地间万事,如庭中之花,开谢于吾前而已矣。自黄帝迄于太初,上下二千余年,吾静而观之,岂不犹四时之花也哉!吾与子问所共者,百年而已。百年之内,视二千余年,不啻一瞬。而以其身为己有,营营而不知止,又安能观世如《史》、观《史》如花也哉!余与子问言及此,抑亦进于史矣。遂书之以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