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话忽在喉,欲言人万里。何以笔余亲,惟凭书一纸。
低头拈秃笔,絮语不启齿。喜怒呈心颜,讯在杂彼此。
如挥七弦琴,其音俱在指。声飞入蓬荜,俨若吾归矣。
开缄恍面谈,琐屑过文史。小叹听或騃,老婢闻而喜。
言之不见人,聆者先以视。遂使孤客叹,洒然盈众耳。
伊谁创此术,缩地差足拟。用以画羁愁,万金真可抵。
古人重骨肉,后人重朝市。但愿名利生,不畏别离死。
我生岂大愚,胡为亦若是。风雪满都城,惊寒常夜起。
妻孥谁在眼,独咳昏灯里。偶闻征雁鸣,急欲觅双鲤。
披裘拂长笺,指僵书愈驶。结念绕庭闱,馀情忆桑梓。
嗟予对床人,庶免呼庚癸。心长目苦眩,语乱复且俚。
邻鸡忽唱晨,刺刺犹未已。瘦僮俨蹲鸱,咍台睡正美。
读书以过目成诵为能,最是不济事。
眼中了了,心下匆匆,方寸无多,往来应接不暇,如看场中美色,一眼即过,与我何与也?千古过目成诵,孰有如孔子者乎?读《易》至韦编三绝,不知翻阅过几千百遍来,微言精义,愈探愈出,愈研愈入,愈往而不知其所穷。虽生知安行之圣,不废困勉下学之功也。东坡读书不用两遍,然其在翰林读《阿房宫赋》至四鼓,老吏苦之,坡洒然不倦。岂以一过即记,遂了其事乎!惟虞世南、张睢阳、张方平,平生书不再读,迄无佳文。
且过辄成诵,又有无所不诵之陋。即如《史记》百三十篇中,以《项羽本纪》为最,而《项羽本纪》中,又以巨鹿之战、鸿门之宴、垓下之会为最。反覆诵观,可欣可泣,在此数段耳。若一部《史记》,篇篇都读,字字都记,岂非没分晓的钝汉!更有小说家言,各种传奇恶曲,及打油诗词,亦复寓目不忘,如破烂厨柜,臭油坏酱悉贮其中,其龌龊亦耐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