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凤冈
史鉴〔明代〕
眷兹邓尉山,尽日穷吟行。晚登凤冈顶,四顾何苍苍。
群山如列城,峰岭互低昂。杳杳西日下,澄湖浮练光。
野鸟相和鸣,凉风吹我裳。梵宇杂民居,楼阁郁相望。
闻有赏心人,畴昔此徜徉。况当梅花时,玉雪被连冈。
题诗动幽兴,写画在游踪。去后订重来,中为事所更。
乃知百年内,为乐安能常。兴怀发孤咏,浮云共悠扬。
史鉴
史鉴(1434—1496),字明古,号西村,别署西村逸史。南直隶苏州府吴县(今属江苏)人。生于明宣宗宣德九年,卒于明孝宗弘治九年,年六十三岁。书无不读,尤熟于史。一生淡于名利和官宦,友人引荐他入朝,他多次婉言推辞,一直隐居不仕,隐留心经世之务。每有客人到访,则陈列三代秦汉器物及唐宋以来古籍、书画名品,互相鉴赏和题签。其收藏处所名有“日鉴堂”。正德间,吴中高士首推沈周,史鉴次之,所作《晴雨霁三游西湖》,为游记文学经典,有《西村集》八卷,见《四库总目》。► 569篇诗文 ► 11条名句
原君
黄宗羲〔明代〕
有生之初,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天下有公利而莫或兴之,有公害而莫或除之。有人者出,不以一己之利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为害,而使天下释其害;此其人之勤劳必千万于天下之人。夫以千万倍之勤劳,而己又不享其利,必非天下之人情所欲居也。故古之人君,量而不欲入者,许由、务光是也;入而又去之者,尧、舜是也;初不欲入而不得去者,禹是也。岂古之人有所异哉?好逸恶劳,亦犹夫人之情也。
后之为人君者不然。以为天下利害之权皆出于我,我以天下之利尽归于己,以天下之害尽归于人,亦无不可;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为天下之大公。始而惭焉,久而安焉。视天下为莫大之产业,传之子孙,受享无穷;汉高帝所谓“某业所就,孰与仲多”者,其逐利之情,不觉溢之于辞矣。此无他,古者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凡君之所毕世而经营者,为天下也。今也以君为主,天下为客,凡天下之无地而得安宁者,为君也。是以其未得之也,屠毒天下之肝脑,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产业,曾不惨然。曰:“我固为子孙创业也。”其既得之也,敲剥天下之骨髓,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乐,视为当然。曰:“此我产业之花息也。”然则,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向使无君,人各得自私也,人各得自利也。呜呼!岂设君之道固如是乎?
古者天下之人爱戴其君,比之如父,拟之如天,诚不为过也。今也天下之人怨恶其君,视之如寇仇,名之为独夫,固其所也。而小儒规规焉以君臣之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至桀、纣之暴,犹谓汤、武不当诛之,而妄传伯夷、叔齐无稽之事,乃兆人万姓崩溃之血肉,曾不异夫腐鼠。岂天地之大,于兆人万姓之中,独私其一人一姓乎!是故武王圣人也,孟子之言,圣人之言也;后世之君,欲以如父如天之空名,禁人之窥伺者,皆不便于其言,至废孟子而不立,非导源于小儒乎!
虽然,使后之为君者,果能保此产业,传之无穷,亦无怪乎其私之也。既以产业视之,人之欲得产业,谁不如我?摄缄縢,固扃鐍,一人之智力,不能胜天下欲得之者之众,远者数世,近者及身,其血肉之崩溃在其子孙矣。昔人愿世世无生帝王家,而毅宗之语公主,亦曰:“若何为生我家!”痛哉斯言!回思创业时,其欲得天下之心,有不废然摧沮者乎!
是故明乎为君之职分,则唐、虞之世,人人能让,许由、务光非绝尘也;不明乎为君之职分,则市井之间,人人可欲,许由、务光所以旷后世而不闻也。然君之职分难明,以俄顷淫乐不易无穷之悲,虽愚者亦明之矣。
中秋咏怀借杜子美秋日述怀一百韵和寄柳州假鸣桑先生
徐威〔明代〕
异乡青嶂外,故里白云边。
北极悬双眼,中秋度四年。
灯前横一剑,江浒宿孤船。
玉露漙漙忌,金波炯炯然。
山风徒自溷,儒俗不同迁。
对酒轻千日,论诗嗣百篇。
斫才犹见朴,礲智未成圆。
自是穷荒地,谁怜落寞天。
梧桐床护满,蟋蟀井吟偏。
何处寻灵运,无人问稚川。
寒岩巢燕别,疏竹网虫悬。
市贾希求纸,民储寡守钱。
饔餐粗乃习,衣褐短堪怜。
名谷非甘谷,称泉半盗泉。
土城门不警,竹屋壁常穿。
钧石唯咨背,舆台只食肩。
戆呆千百种,秀敏几多员。
猎野狐偕走,烧畲蚁并缘。
夸酣言沓沓,鼓饱腹便便。
定静聋疑吹,晴明瞽讶烟。
立名甘在下,恃气或争前。
肥丑红楼女,粗豪碧洞仙。
城隅频有约,淇水久相传。
淰淰重岚晻,潺潺小涧湲。
背恩棠遂伐,忘义豆长煎。
胥学凶如虿,无惭行有膻。
豚蹄祈殖谷,糟酒乐登筵。
墉集欺猫鼠,林藏逐雀鹯。
礼罗谁共入,宪网底粗悛。
腐木难胜斧,孤雏叵受鋋。
整冠迷狎李,称物昧持权。
天德劳巡抚,人愚苦系挛。
树藩吁格逖,作县失烝蠲。
平谳翻遗蠹,催科绝胜畋。
秽污无与汰,残忍复叨全。
私有千端计,公无半语宣。
执鞭深结友,握椠恶亲贤。
富视铜三百,贫量石二千。
中冓言可丑,有北尔当先。
反笑人驽钝,私扬已骥翩。
谬为明舞态,暗弄卓奔弦。
伪狗故盛衍,非鱼罔寄筌。
斯人宜罪也,夫我岂为焉。
自昔图通变,而今谨折旋。
第令心怏怏,未极理玄玄。
诸子新粱肉,群经旧井田。
鸾鸣将日近,鹏举欲云连。
何苦原衣弊,难更肇锦鲜。
平澜寒负耒,阴壑夜鸣舷。
冷落千军笔,纷披十样笺。
廉都多宠顾,贪守一拘牵。
固谓身无绌,原来命独邅。
昆山宁玉弃,合浦敢珠捐。
踧蹜腾高浪,参差始碧涟。
悠悠江至澧,浩浩洛吞瀍。
对客封佳句,思亲梦故阡。
甘心和氏璞,陶面祖生鞭。
嫫母声兼恶,南威色丧娟。
嗷嗷秋塞雁,嘒嘒晚林蝉。
传世心如锦,回天力未绵。
马融先解帐,郑老疾推毡。
幼子摊书籍,娇妻问翠钿。
乾坤无广厦,风雪压危椽。
泛慕沧溟际,行思岱岳巅。
五穷延使坐,三疾强令痊。
日啖如瓜枣,时寻在火莲。
拒随昌寓乘,嬉射长房拳。
逼侧悲图骏,徘徊笑卜鳣。
敛容过土梗,负汗逐罗鞯。
灸热谁何焰,随流恁地涓。
摘苹聊涉沚,务稼暂依堧。
缅为知心惜,难纾渴思缠。
晴冈灵凤哑,旱岁老龙眠。
恶守邪溪黑,勤磨大道坚。
胸襟真濩落,翰墨独瑰妍。
既作鹏同起,休论鷃旂翾。
数精卑一行,词正狭优旃。
气象凌秋汉,光华逼斗躔。
居今仍齿齿,览古愈虔虔。
珍敌西南美,雄排左右甄。
上台凝望锐,寄字远求骈。
京赋人争写,麟经手续编。
小官居不愠,健笔秉须专。
白下岩鸣铎,长沙省佩弦。
杖明诛琐伯,吐爱学乘禅。
尔雅言言熟,传灯字字诠。
贾生谗自汉,郭隗起无燕。
门弟怀明道,家人念闵骞。
久孤黔首恋,肯与瘴江延。
写别衣皆泪,求亲道欲涎。
山长空寄鲤,春尽好闻鹃。
牛女缡犹结,参商毂怎旋。
荡舟如得奡,辟谷苟缝佺。
阊阖须臾启,文昌瞬息褰。
世间惊两鸟,眼底尽飞鸢。
脱后前人步,终贻半世愆。
酉山书每附,浯石颂宜镌。
处处青春在,年年碧草芊。
壮心期不已,浩气亮非孱。
韩柳拚来择,萧曹幸免铨。
沧浪亭记
归有光〔明代〕
浮图文瑛居大云庵,环水,即苏子美沧浪亭之地也。亟求余作《沧浪亭记》,曰:“昔子美之记,记亭之胜也。请子记吾所以为亭者。”
余曰:昔吴越有国时,广陵王镇吴中,治南园于子城之西南;其外戚孙承祐,亦治园于其偏。迨淮海纳土,此园不废。苏子美始建沧浪亭,最后禅者居之:此沧浪亭为大云庵也。有庵以来二百年,文瑛寻古遗事,复子美之构于荒残灭没之余:此大云庵为沧浪亭也。
夫古今之变,朝市改易。尝登姑苏之台,望五湖之渺茫,群山之苍翠,太伯、虞仲之所建,阖闾、夫差之所争,子胥、种、蠡之所经营,今皆无有矣。庵与亭何为者哉?虽然,钱镠因乱攘窃,保有吴越,国富兵强,垂及四世。诸子姻戚,乘时奢僭,宫馆苑囿,极一时之盛。而子美之亭,乃为释子所钦重如此。可以见士之欲垂名于千载,不与其澌然而俱尽者,则有在矣。
文瑛读书喜诗,与吾徒游,呼之为沧浪僧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