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家石砚玄玉色,来自扶桑海中国。荡摩日月露光精,吞吐波涛含润泽。
天生奇质为世用,海王龙伯不敢匿。少时得之方外人,四座传玩皆叹息。
二十年来亲翰墨,北走洙泗西梁益。钱塘会稽屡游历,鬼神呵护同珙璧。
水怪山精皆辟易,佐我为文写胸臆。上探玄化与为敌,宣畅民彝辅皇极。
云雨布濩飞霹雳,倏忽变迁靡定迹。谬致声名惊四方,招谤速侮不煖席。
其间损益两相𥙷,砚也于余良尽职。岂知万事不可料,昔者相亲今不得。
潼关群盗何大剧,窃瞰行人俟昏黑。金钱虽失不足叹,此砚使我深痛惜。
我非玩物有偏爱,又非昧理苦蔽惑。直伤美器不遇主,有似贤才受驱迫。
真卿奉使陷叛臣,苏武持节幽异域。忠肝义胆贯天地,岂忍包羞污凶逆。
孔子春秋至谨严,细事不肯登简策。大弓宝玉二物耳,特书盗窃惩乱贼。
我诛鼠辈恨无力,著作有心禆六籍。何时见汝生羽翼,奋飞重来侍吾侧。
不然变化为星辰,照临下土常烜赫。外物聚散如置奕,胡为念汝长戚戚。
君不见自我得之失无憾,不如萧公差达识。
会稽多兰,而闽产者贵。养之之法,喜润而忌湿,喜燥而畏日,喜风而避寒,如富家小儿女,特多态难奉。予旧尝闻之,曰他花皆嗜秽而溉,闽兰独用茗汁,以为草树清香无如兰味,洁者无如茗气,类相合宜也。
休园中有兰二盆,溉之如法,然叶日短,色日瘁,无何其一槁矣。而他家所植者,茂而多花。予就问故,且告以闻。客叹曰:“误哉,子之术也。夫以甘食人者,百谷也;以芳悦人者,百卉也。其所谓甘与芳,子识之乎?臭腐之极,复为神奇,物皆然矣。昔人有捕得龟者,曰龟之灵,不食也,箧藏之。旬而启之,龟已饥死。由此言之,凡谓物之有不食者,与草木之有不嗜秽者,皆妄也。子固而溺所闻,子之兰槁亦后矣。”
予既归,不怿,犹谓闻之不妄,术之不谬。既而疑曰:物固有久而易其嗜,丧其故,密化而不可知者。《离骚》曰:“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夫其脆弱骄蹇,炫芳以自贵,余固以忧其难养,而不虞其易变也。嗟乎!于是使童子刈槁沃枯,运粪而渍之,遂盛。万历甲午五月廿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