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夸其所见,以赋见邀,率尔为之成篇,亦闲情之比也。客有告余曰:我不怡於客也,散都门之闲睇,蹇独立乎逵中。忽言逢乎绝艳,引雅步之盈盈。我异而叹焉:世乃有斯人邪?信余目之未曾经也。吾闻在昔,西子妍姿擅称,使生於今,与斯人未知伯仲?而生於今者,吾虽不能尽阅,断之以理,敢云俱出其下风。纵复有一焉,必非凡品,或幻怪而仙灵。余尝博缣缃之纪述,览赋咏於词宗。见其标榜极色,侈乎形容,每疑信之相半,谓华文之过情。以今准昔,始悔余见之未广,而翻病前言之未工。使今兹之未觌,几虚负乎平生。吾今不暇悉其颜状意态,风标仪形。但吾之始遇也,若见夫月华初吐,海市乍呈,魄动神夺,幡然独惊。其少住也,则又似乎齅芳兰於瑶砌,味甘露於金茎。忘言遗虑,心迷思凝。余欲去而之它,则又踟蹰濡滞,百嬾千慵,身植木而难拔,足粘胶而惮行。迨彼逝而余归也,则又似乎钧天之梦初寤,霓裳之观忽终,摇摇罔罔,盖弥久而莫之宁也。余非不知其为水底之月,镜中之镫,风外飞絮,波间泛萍。怅光景之难驻,咎柔情之浪锺。盖退而思,欲索其瑕,以抑吾想。而苛求弗获,翻更益乎憧憧。吾载感乎姬、姜华族,韩、虢峻封,深贮金屋,高飞紫宫。饰轩盖之霞丽,翼嫔嫱而景从。亦独何人哉?乃今彼姝者子,淡粧时服,孑风袭而尘蒙。念谁为之侍从,尾怪妪而拧僮。徒以饫六街之饕眼,沸夹道之譁声。知彼同衾伉俪,孰氏奚名?必非金、张之贵,而董、贾之英也亦明矣。乖午若此,理焉足凭。叹息回惑,气填余膺。本祈娱於暇豫,顾交结乎烦衷。莽巫咸兮安在,为我叩乎玄穹。
余复之曰:子亦何介於兹乎?夫泰否来往,系遭逢也;才命厚薄,属除乘也。故左完而右阙,或後啬而前丰。随气机之轇轕,讵能测乎冥冥?在圣贤亦难逃乎橐龠,而矧此庸庸者乎?况夫至美必恶,色哲德凶,深山大泽,实生蛇龙。纷生民之衆欲,唯此蔽之难攻。念项籍之於刘季,奋振世之奇雄。抚虞姬兮戚氏,何涕泪之沾缨;陋么麽之虫豸,宜身业之齐倾。子无爱佳人之难得,须知尤物之当惩。余方禅味如蜜,心灰欲冰,水莹霜涧,云晴雪峰。肯晚途之转谬,起狂念於孱躬。
客悟请退,余扉自扃。篝镫旅壁,戏书幽悰。繁绮语之多寓,比梅花於广平;笑投毫而即枕,闻长乐之初锺。
(一)
从武林门而西,望保叔塔突兀层崖中,则已心飞湖上也。午刻入昭庆,茶毕,即棹小舟入湖。山色如娥,花光如颊,温风如酒,波纹如绫,才一举头,已不觉目酣神醉。此时欲下一语描写不得,大约如东阿王梦中初遇洛神时也。余游西湖始此,时万历丁酉二月十四日也。
(二)
西湖最盛,为春为月。一日之盛,为朝烟,为夕岚。
今岁春雪甚盛,梅花为寒所勒,与杏桃相次开发,尤为奇观。
石篑数为余言:“傅金吾园中梅,张功甫家故物也,急往观之。”余时为桃花所恋,竟不忍去湖上。由断桥至苏堤一带,绿烟红雾,弥漫二十余里。歌吹为风,粉汗为雨,罗纨之盛,多于堤畔之草,艳冶极矣。
然杭人游湖,止午、未、申三时。其实湖光染翠之工,山岚设色之妙,皆在朝日始出, 夕舂未下,始极其浓媚。月景尤不可言,花态柳情,山容水意,别是一种趣味。此乐留与山僧、游客受用,安可为俗士道哉!
君子之于射也,内志正,外体直,持弓矢审固,而后可以言中,故古者射以观德。德也者,得之于其心也,君子之学,求以得之于其心,故君子之于射以存其心也。是故躁于其心者其动妄,荡于其心者其视浮,歉于其心者其气馁,忽于其心者其貌惰,傲于其心者其色矜,五者,心之不存也。不存也者,不学也。
君子之学于射,以存其心也,是故心端则体正,心敬则容肃,心平则气舒,心专则视审,心通故时而理,心纯故让而恪,心宏故胜而不张、负而不驰,七者备而君子之德成。
君子无所不用其学也,于射见之矣。故曰:为人君者以为君鹄,为人臣者以为臣鹄,为人父者以为父鹄,为人子者以为子鹄。射也者,射己之鹄也,鹄也者,心也,各射己之心也,各得其心而已。故曰:可以观德矣。作《观德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