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峰先生,名大櫆,字才甫,海峰其自号也。生而好学,读古人文章,即如其意而善效之。年二十余,入京师。
当康熙末,方侍郎苞名大重于京师矣。见海峰,大奇之,语人曰:“如苞何足言耶?吾同里刘大櫆,乃今世韩欧才也!”自是天下皆闻刘海峰。然自康熙至乾隆数十年,应顺天府试,两登副榜,终不得举。乾隆元年举博学鸿词,乾隆十五年举经学,皆不录用。朝官相知、提督学政者,率邀之幕中阅文。因历天下佳山水,为歌诗自发其意。年逾六十,乃得黟县教谕。又数年,去官归枞阳,不复出。卒,年八十三。
先生少时,与鼐伯父姜坞先生最厚。鼐于乾隆四十年自京师归,屡见之于枞阳。先生伟躯,巨髯,能以拳入口,嗜酒,谐谑,与人易良无不尽。尝谓鼐:“吾与汝再世交矣!”
天下言文章者,必首方侍郎。方侍郎少时尝作诗以视海宁查侍郎慎行,查侍郎曰:“君诗不能佳,徒夺为文力,不如专为文。”方侍郎从之,终身未尝作诗。至海峰则文与诗并极其力,能包括古人之异体镕以成其体,雄豪奥秘,麾斥出之,岂非其才之绝出今古者哉!其文与诗皆有雕板,鼐欲稍删次之合为集未就乃次其传。
译文
刘海峰先生,本名大櫆,字才甫,海峰是他的自号。他自幼好学,研读古人的文章,能深刻领会其意并善于模仿。二十多岁时,他进入京城。
在康熙末年,方侍郎苞(即方苞)在京城已名声大噪。方苞见到刘海峰后,大为惊奇,对人说:“我哪值得一提呢?我的同乡刘大櫆,是当今的韩愈、欧阳修之才啊!”从此,刘海峰名震天下。然而,从康熙到乾隆的数十年间,他多次参加顺天府的乡试,虽两次中副榜,却始终未能正式中举。乾隆元年,他参加了博学鸿词科的考试,乾隆十五年又应经学考试,但均未被录用。虽然朝廷中的官员和提督学政者都赏识他的才华,常邀请他到幕府中审阅文章,刘海峰也趁机游玩天下美丽的山水
先君子尝言,乡先辈左忠毅公视学京畿,一日,风雪严寒,从数骑出,微行入古寺,庑下一生伏案卧,文方成草;公阅毕,即解貂覆生,为掩户。叩之寺僧,则史公可法也。及试,吏呼名至史公,公瞿然注视,呈卷,即面署第一。召入,使拜夫人,曰:“吾诸儿碌碌,他日继吾志者,惟此生耳。”及左公下厂狱,史朝夕狱门外;逆阉防伺甚严,虽家仆不得近。久之,闻左公被炮烙,旦夕且死;持五十金,涕泣谋于禁卒,卒感焉。一日,使史更敝衣草屦,背筐,手长镵,为除不洁者,引入,微指左公处。则席地倚墙而坐,面额焦烂不可辨,左膝以下,筋骨尽脱矣。史前跪,抱公膝而呜咽。公辨其声而目不可开,乃奋臂以指拨眦;目光如炬,怒曰:“庸奴,此何地也?而汝来前!国家之事,糜烂至此。老夫已矣,汝复轻身而昧大义,天下事谁可支拄者!不速去,无俟奸人构陷,吾今即扑杀汝!”因摸地上刑械,作投击势。史噤不敢发声,趋而出。后常流涕述其事以语人,曰:“吾师肺肝,皆铁石所铸造也!”
崇祯末,流贼张献忠出没蕲、黄、潜、桐间。史公以凤庐道奉檄守御。每有警,辄数月不就寝,使壮士更休,而自坐幄幕外。择健卒十人,令二人蹲踞而背倚之,漏鼓移,则番代。每寒夜起立,振衣裳,甲上冰霜迸落,铿然有声。或劝以少休,公曰:“吾上恐负朝廷,下恐愧吾师也。”
史公治兵,往来桐城,必躬造左公第,候太公、太母起居,拜夫人于堂上。
余宗老涂山,左公甥也,与先君子善,谓狱中语,乃亲得之于史公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