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送别今七夕,北斗卓地银河昃。此时痛饮不快意,青衣行酒无颜色。
呜呜击筑为秦声,和以短铗霜纵横。大白入手葡萄惊,慷慨为尔歌平生。
谢生长河朔,奇笔破万卷。日月纵游翱,乾坤任偃蹇。
开元以来八百载,少陵诸公竟安在。精爽虽然付元气,骨格已见沉沧海。
先朝北地复信阳,一柱不障东澜狂。人握隋珠户和璧,及吐中夜无精光。
谢家一瓿椒浆水,晨兴自荐开元鬼。俯仰宁教俗子骂,声名肯傍豪贤起。
妻孥生计环向愁,掉头且吟五岳游。青春断不淹富贵,白眼何以干公侯。
赵王自是平原君,玳簪珠履三千人。生衣短衣巾角巾,握管从容踞上宾。
从此王名贤好士,浊漳往往成清醴。座中谁出夷门右,海内愿为公子死。
生岂不恋王家濡,龌龊忍为辕下驹。仰天大笑失所向,忽复束书来帝都。
帝都云甍接九衢,委巷独满群公车。剧谈麈尾击唾壶,囊中欲探一钱无。
其时卢楠下浚狱,白雪无功白云辱。九歌草就人不知,生也手持向人读。
读之未竟泪簌簌,清霜倒飞鬼神哭。绣衣使者从天来,幽谷煖吹邹律灰,欢声欲动黄金台。
朝为俘囚夕贵客,生言于楠何有哉。忆初识尔崔都尉,何人不慑回天势。
谑浪时存尔汝交,酒盏肯及县官事。乃知豪杰无不可,婴儿世态狎乳虎。
片语能令万象归,雄心直向千秋吐。生今去余向何所,生不在天之上、地之下。
前不值古人,后不值来者。纵无长绳系汝足,安能一揖轻相舍。
为言聚散等流萍,贯月查来可暂停。明年牛女桥成夜,指点依稀见客星。
有生之初,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天下有公利而莫或兴之,有公害而莫或除之。有人者出,不以一己之利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为害,而使天下释其害;此其人之勤劳必千万于天下之人。夫以千万倍之勤劳,而己又不享其利,必非天下之人情所欲居也。故古之人君,量而不欲入者,许由、务光是也;入而又去之者,尧、舜是也;初不欲入而不得去者,禹是也。岂古之人有所异哉?好逸恶劳,亦犹夫人之情也。
后之为人君者不然。以为天下利害之权皆出于我,我以天下之利尽归于己,以天下之害尽归于人,亦无不可;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为天下之大公。始而惭焉,久而安焉。视天下为莫大之产业,传之子孙,受享无穷;汉高帝所谓“某业所就,孰与仲多”者,其逐利之情,不觉溢之于辞矣。此无他,古者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凡君之所毕世而经营者,为天下也。今也以君为主,天下为客,凡天下之无地而得安宁者,为君也。是以其未得之也,屠毒天下之肝脑,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产业,曾不惨然。曰:“我固为子孙创业也。”其既得之也,敲剥天下之骨髓,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乐,视为当然。曰:“此我产业之花息也。”然则,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向使无君,人各得自私也,人各得自利也。呜呼!岂设君之道固如是乎?
古者天下之人爱戴其君,比之如父,拟之如天,诚不为过也。今也天下之人怨恶其君,视之如寇仇,名之为独夫,固其所也。而小儒规规焉以君臣之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至桀、纣之暴,犹谓汤、武不当诛之,而妄传伯夷、叔齐无稽之事,乃兆人万姓崩溃之血肉,曾不异夫腐鼠。岂天地之大,于兆人万姓之中,独私其一人一姓乎!是故武王圣人也,孟子之言,圣人之言也;后世之君,欲以如父如天之空名,禁人之窥伺者,皆不便于其言,至废孟子而不立,非导源于小儒乎!
虽然,使后之为君者,果能保此产业,传之无穷,亦无怪乎其私之也。既以产业视之,人之欲得产业,谁不如我?摄缄縢,固扃鐍,一人之智力,不能胜天下欲得之者之众,远者数世,近者及身,其血肉之崩溃在其子孙矣。昔人愿世世无生帝王家,而毅宗之语公主,亦曰:“若何为生我家!”痛哉斯言!回思创业时,其欲得天下之心,有不废然摧沮者乎!
是故明乎为君之职分,则唐、虞之世,人人能让,许由、务光非绝尘也;不明乎为君之职分,则市井之间,人人可欲,许由、务光所以旷后世而不闻也。然君之职分难明,以俄顷淫乐不易无穷之悲,虽愚者亦明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