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忌修八尺有余,而形貌昳丽。朝服衣冠,窥镜,谓其妻曰:“我孰与城北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城北徐公,齐国之美丽者也。忌不自信,而复问其妾曰:“吾孰与徐公美?”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旦日,客从外来,与坐谈,问之客曰:“吾与徐公孰美?”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明日徐公来,孰视之,自以为不如;窥镜而自视,又弗如远甚。暮寝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
于是入朝见威王,曰:“臣诚知不如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于臣,皆以美于徐公。今齐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宫妇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由此观之,王之蔽甚矣。”
王曰:“善。”乃下令:“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上书谏寡人者,受中赏;能谤讥于市朝,闻寡人之耳者,受下赏。”令初下,群臣进谏,门庭若市;数月之后,时时而间进;期年之后,虽欲言,无可进者。燕、赵、韩、魏闻之,皆朝于齐。此所谓战胜于朝廷。
译文
邹忌身高八尺多,而且外形、容貌光艳美丽。早晨穿戴好衣帽,照着镜子,对他妻子说:“我和城北徐公相比,谁更美?”他的妻子说:“您非常美,徐公怎么能比得上您?” 城北的徐公是齐国的美男子。邹忌不相信自己比徐公美,于是又问他的妾:“我和徐公相比,谁更美?”妾回答说:“徐公哪能比得上您?”第二天,有客人从外面来拜访,邹忌与他相坐而谈,问客人:“我和徐公比,谁更美?”客人说:“徐公不如您美丽。” 又过了一天,徐公来了,邹忌仔细地看着他,自己认为不如徐公美;再照镜子看着自己,更是觉得自己与徐公相差甚远。晚上他躺在床上休息时想这件事,说:“我的妻子认为我美,是偏爱我;我的妾认为我美,
春秋战国之际,七雄并立,各国间的兼并战争,各统治集团内部新旧势力的斗争异常尖锐激烈。在这激烈动荡的时代,士作为一种最活跃的阶层出现在政治舞台上。各国统治者也认识到失去了民心,国家的统治就难以维持。所以,他们争相延揽人才。至于邹忌讽齐王纳谏的故事,于史无考。
这篇文章出自《战国策·齐策一》,讲述了战国时期齐国谋士邹忌劝说君主纳谏,使之广开言路、改良政治的故事。文章塑造了邹忌这样有自知之明、善于思考、勇于进谏的贤士形象。又表现了齐威王知错能改、从谏如流的明君形象,及其革除弊端、改良政治的迫切愿望和巨大决心。这篇文章旨在说明领导者只有广开言路、采纳群言、虚心接受批评意见并积极加以改正才可能成功。
一、通假字
1.孰:通“熟”,仔细。如“孰视之”。
2.受:通“授”,给予、付予。
二、词类活用
1.朝服衣冠(名词作状语,在早上)
2.朝服衣冠(名词作动词,穿,戴)
3.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 (形容词意动用法,认为……美)
4.能面刺寡人之过者 (名词作状语,当面)
5.闻寡人之耳者 (动词使动用法,使……听到,)
6.私我也(形容词作动词,偏爱)
7.王之蔽甚矣(形容词用作动词,受蒙蔽)
三、古今异义
1.邹忌讽齐王纳谏 (古:(对君主、尊长、朋友等)委婉地规
关于课文
课文通过邹忌以自身经历对齐王进行类比从而得出直言不易的道理,讽劝齐王纳谏除弊的故事,从而说明国君必须广泛采纳各方面的批评建议,兴利除弊,才可以兴国的道理。
这个故事明确说明了这样一个道理:一个人在受蒙蔽的情况下,是不可能正确认识自己和客观事物的。作为领导,更要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防止被一些表面现象所迷惑;不要偏听偏信,要广泛听取他人的批评意见,对于奉承话要保持警惕,及时发现和改正自己的缺点错误,不犯或少犯错误。
应该说明的是,这篇课文所记述的,未必全是事实,很可能是战国时期流传的名人逸事。所谓纳谏能导致“战胜于朝廷
文学常识
1.《战国策》:战国时代国别史汇编,也是一部历史散文总集。由汉代刘向编订,共33篇,分东周、西周、秦、齐、楚、赵、魏、韩、燕、宋、卫、中山十二策。它记载了战国时期各国政治、军事、外交方面的一些活动,记录了各国谋臣的策略和言论。它语言流畅,写人记事真切、生动。在艺术上有很高成就,对后代文人的影响很大。
2.文章主旨:
本文通过记叙邹忌以家庭琐事设喻劝谏齐威王和齐威王勇于纳谏的故事,表现出作者对善于劝谏者和开明君主的肯定和赞赏。在今天,邹忌的忠诚与智慧,齐威王的胸怀与魄力具有很强的现实意义。
3.写
邹忌修八尺有余,而形貌昳丽。朝服衣冠,窥镜,
【句解】第一次“窥镜”自视,刻画了邹忌的外貌:身材魁梧,仪表堂堂,逼真地再现了他不无自得的神情。正是有了这点自信。才使他敢于和齐国有名的美男子比“美”。
谓其妻曰:“我孰与城北徐公美?”
【句解】其心里应该是对自己的美貌充满信心,所以,这第一问的语气应该是充满自信,且沾沾自喜的。
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
【句解】妻子的回答,极赞其美,语态亲昵,饱含偏爱之情。尤其“美甚”二字,将此种神态、心理渲染得淋漓尽致。与后文“私我”呼应。
1.情节完整,人物生动。
全文虽然只有三百多字,却具有完整的故事情节。邹忌的两次窥镜,与妻、妾、客的三问三答,以及“暮寝而思”等情节,妙趣横生,富于生活气息,亲切有味。对人物的刻画特别讲究。如对邹忌,作者不重形体的刻画,而是着重用细节和对话,表现人物丰富的内心世界。又如,齐王只有两个举动,一是“王曰:‘善。’”二是“乃下令……”,就把一个贤明的君主形象表现得生动传神。
2.叙事简洁,剪裁巧妙。
对邹忌与徐公比美的情节,作者作了绘声绘色的描绘,对他的进谏,却只作概括的叙述。对臣民的进谏,也突出重点,记叙“令初下”“数月之后”“
本文着重写齐相邹忌以自身生活中的小事设喻,劝说齐王必须以广泛听取人民的意见作为施政依据的故事。
全文可以分三部分。
从开始到“欲有求于我也”是第一部分,写邹忌从妻、妾、客三人都谬赞自己比城北徐公还美这件事悟出一个深刻的道理。这一段的第一层,写邹忌之美。先说明邹忌是个高大美丽的男子,再通过三问三答,从妻、妾、客三个人异口同声的回答中印证了邹忌的美丽,而且比齐国的美男子徐公更美。然后在这一段的第二层,记叙邹忌和徐公实地比较的情况。邹忌深信:“城北徐公,齐国之美丽者也。”因此在比美中颇有自知之明,他怀疑妻、妾、客同声肯定他比徐公美是一种阿谀。他要从客
这篇课文情节曲折生动,语言上的障碍也不太大。课前可布置学生做好预习,并让学生试做练习一,让学生初步弄懂课文大意。这样,既可激发学生的阅读兴趣,又能节省课堂讲授的时间。
本课中出现的文言常用词较多,而且具有一定的代表性。教学中,应着重对这些常用文言词语进行辨析。通过比较,让学生理解古今词义的不同。
知识点总结(见上文"古汉语现象")
整体把握
这篇课文生动地记叙了邹忌讽齐王纳谏,使齐王广开言路、修明政治的故事。标题中的“讽”是动词,讽喻的意思,特指下对上用委婉曲折的言词进行规劝;“谏”是名词,指批评意见。
《邹忌讽齐王纳谏》出自《战国策·齐策一》,讲述了战国时期齐国谋士邹忌劝说君主纳谏,使之广开言路,改良政治的故事。文章塑造了邹忌这样有自知之明,善于思考,勇于进谏的贤士形象。又表现了齐威王知错能改,从谏如流的明君形象,和革除弊端,改良政治的迫切愿望和巨大决心。告诉读者居上者只有广开言路,采纳群言,虚心接受批评意见并积极加以改正才有可能成功。
文章以“孰美”的问答开篇,继写邹忌暮寝自思,寻找妻、妾、客人赞美自己的因为,并因小悟大,将生活小事与国大事有机地联系起来。由自己的“敝”,用类比推理的方法婉讽“王之敝甚”,充分显示了邹忌巧妙的讽谏艺术与娴熟的从政谋略。邹忌正是以
标题
本文选自《战国策· 齐策一》原是没有小标题的,本文的题目为编者所加。题目用“讽”齐王纳谏。而不用“劝”,一个“讽”字抓住了这篇文章的主要特点。讽,就是用委婉的语言暗示、劝告或指责。讽谏,不同于直谏或劝谏,关键在于不直指其事,而用委婉曲折的言语进谏,去启发、开导被谏者。良药而不苦口,便于对方接受。邹忌正是以自身的生活体悟,委婉地劝谏齐威王广开言路,改革弊政,整顿吏治,从而收到很好的效果。本文以“孰美”的问答开篇,继写邹忌暮寝自思,寻找妻、妾、客人赞美自己的原因,并因小悟大,将生活小事与国家大事有机地联系起来。由自己的“蔽”,用类比推理的方法婉讽“王之蔽甚”,充分显示了邹
【设计意图】
本文篇幅短小,没有什么特殊的文言现象,内容也容易把握,如按课文自然顺序讲解,则很难“启愤发悱”的。我抓住一个“思”字,贯通全文,分步设置障碍,以引发学生的好奇心理和求知欲望。
【设计提要】
本设计由三个方面构成。1.“思”之除蔽。2.“思”之讽谏。3.“思”之验证。
【设计实施】
1.“思”之除蔽。
[问题]邹忌“暮寝而思之”,他“思”了些什么?(这个问题是设置的“障碍”,学生容易不假思索地答为“私、畏、求”这个结论。一个看似容易的问题却回答得不全面,这就调动起他们思考的积极性,教师可以借此引导学生讨论。)
文章的主题思想是明确的,即要求统治者能听取不同意见,而一个人之所以能听取不同意见,又在于他有自知之明。这是文章的重点。至于齐威王的政绩,齐国大治的情况,以及“战胜于朝廷”的具体经过,虽属文中应有之义,却并非作者命意的焦点所在,故仅仅一表而过。
这一主题思想,显然是《战国策》的作者总结了封建社会初期统治阶级在政权的得失方面的经验教训而得出的结论。从文章的思想性看,值得肯定的地方正在于此。但更值得注意的是作者用以表达这一主题思想的艺术手法。因为文章本身固然对齐威王君臣不无美化之处,但也反映了作者对新兴的封建统治阶级寄以希望,这才用齐威王和邹忌作为纳谏和敢言的典型人物,
放象事类以见祸,推原往验以处来,事者亦能,非独圣也。周公治鲁,太公知其后世当有削弱之患;太公治齐,周公睹其后世当有劫弑之祸。见法术之极,睹祸乱之前矣。纣作象箸而箕子讥,鲁以偶人葬而孔子叹,缘象箸见龙干之患,偶人睹殉葬之祸也。太公、周公俱见未然,箕子、孔子并睹未有,所由见方来者,贤圣同也。
鲁侯老,太子弱,次室之女倚柱而啸,由老弱之征,见败乱之兆也。妇人之知,尚能推类以见方来,况圣人君子,才高智明者乎!秦始皇七年,严襄王母夏太后薨。孝文王后曰华阳后,与文王葬寿陵,夏太后子严襄王葬于范陵,故夏太后别葬杜陵,曰:“东望吾子,西望吾夫,后百年,旁当有万家邑。”其后皆如其言。必以推类见方来为圣,次室、夏太后圣也。
秦昭王七年,樗里子卒,葬于渭南章台之东,曰:“后百年,当有天子宫挟我墓。”至汉兴,长乐宫在其东,未央宫在其西,武库正值其墓,竟如其言。先知之效,见方来之验也。如以此效圣,樗里子圣人也;如非圣人,先知见方来,不足以明圣。然则樗里子见天子宫挟其墓也,亦犹辛有知伊川之当戎。昔辛有过伊川,见被发而祭者,曰:“不及百年,此其戎乎!”其后百年,晋迁陆浑之戎于伊川焉,竟如。辛有之知当戎,见被发之兆也;樗里子之见天子挟其墓,亦见博平之墓也。韩信葬其母,亦行营高敞地,令其旁可置万家。其后竟有万家处其墓旁。故樗里子之见博平王有宫台之兆,犹韩信之睹高敞万家之台也。先知之见方来之事,无达视洞听之聪明,皆案兆察迹,推原事类。
春秋之时,卿、大夫相与会遇,见动作之变,听言谈之诡,善则明吉祥之福,恶则处凶妖之祸。明福处祸,远图未然,无神怪之知,皆由兆类。以今论之,故夫可知之事者,思虑所能见也;不可知之事,不学不问不能知也。不学自知,不问自晓,古今行事,未之有也。夫可知之事,惟精思之,虽大无难;不可知之事,厉心学问,虽小无易。故智能之士,不学不成,不问不知。
论者或曰:“魏文式段干木之闾,秦兵为之不至,非法度之功;一功特然,不可常行,虽全国有益,非所贵也。”夫法度之功者,谓何等也?养三军之士,明赏罚之命,严刑峻法,富国强兵,此法度也。案秦之强,肯为此乎?六国之亡,皆灭于秦兵。六国之兵非不锐,士众之力非不劲也,然而不胜,至于破亡者,强弱不敌,众寡不同,虽明法度,其何益哉?使童子变孟贲之意,孟贲怒之,童子操刃与孟贲战,童子必不胜,力不如也。孟贲怒,而童子修礼尽敬,孟贲不忍犯也。秦之与魏,孟贲之与童子也。魏有法度,秦必不畏,犹童子操刃,孟贲不避也。其尊士式贤者之闾,非徒童子修礼尽敬也。夫力少则修德,兵强则奋威。秦以兵强,威无不胜,却军还众,不犯魏境者,贤干木之操,高魏文之礼也。夫敬贤,弱国之法度,力少之强助也。谓之非法度之功,如何?
高皇帝议欲废太子,吕后患之,即召张子房而取策。子房教以敬迎四皓而厚礼之,高祖见之,心消意沮,太子遂安。使韩子为吕后议,进不过强谏,退不过劲力。以此自安,取诛之道也,岂徒易哉?夫太子敬厚四皓,以消高帝之议,犹魏文式段干木之闾,却强秦之兵也。
商君者,卫之诸庶孽公子也,名鞅,姓公孙氏,其祖本姬姓也。鞅少好刑名之学,事魏相公叔痤为中庶子。公叔痤知其贤,未及进。会痤病,魏惠王亲往问病,曰:“公叔病有如不可讳,将奈社稷何?”公叔曰:“痤之中庶子公孙鞅,年虽少,有奇才,愿王举国而听之。”王嘿然。王且去,痤屏人言曰:“王即不听用鞅,必杀之,无令出境。”王许诺而去。公叔痤召鞅谢曰:“今者王问可以为相者,我言若,王色不许我。我方先君后臣,因谓王即弗用鞅,当杀之。王许我。汝可疾去矣,且见禽。”鞅曰:“彼王不能用君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君之言杀臣乎?”卒不去。惠王既去,而谓左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国听公孙鞅也,岂不悖哉!”
公叔既死,公孙鞅闻秦孝公下令国中求贤者,将修缪公之业,东复侵地,乃遂西入秦,因孝公宠臣景监以求见孝公。孝公既见卫鞅,语事良久,孝公时时睡,弗听。罢而孝公怒景监曰:“子之客妄人耳,安足用邪!”景监以让卫鞅。卫鞅曰:“吾说公以帝道,其志不开悟矣。”后五日,复求见鞅。鞅复见孝公,益愈,然而未中旨。罢而孝公复让景监,景监亦让鞅。鞅曰:“吾说公以王道而未入也。请复见鞅。”鞅复见孝公,孝公善之而未用也。罢而去。孝公谓景监曰:“汝客善,可与语矣。”鞅曰:“吾说公以霸道,其意欲用之矣。诚复见我,我知之矣。”
卫鞅复见孝公。公与语,不自知厀之前于席也。语数日不厌。景监曰:“子何以中吾君?吾君之欢甚也。”鞅曰:“吾说君以帝王之道比三代,而君曰:‘久远,吾不能待。且贤君者,各及其身显名天下,安能邑邑待数十百年以成帝王乎?’故吾以彊国之术说君,君大说之耳。然亦难以比德于殷、周矣。”
孝公既用卫鞅,鞅欲变法,恐天下议己。卫鞅曰:“疑行无名,疑事无功。且夫有高人之行者,固见非於世;有独知之虑者,必见敖於民。愚者闇於成事,知者见於未萌。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论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谋於众。是以圣人苟可以彊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孝公曰:“善。”甘龙曰:“不然。圣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变法而治。因民而教,不劳而成功;缘法而治者,吏习而民安之。”卫鞅曰:“龙之所言,世俗之言也。常人安於故俗,学者溺於所闻。以此两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与论於法之外也。三代不同礼而王,五伯不同法而霸。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贤者更礼,不肖者拘焉。”杜挚曰:“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法古无过,循礼无邪。”卫鞅曰:“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故汤武不循古而王,夏殷不易礼而亡。反古者不可非,而循礼者不足多。”孝公曰:“善。”以卫鞅为左庶长,卒定变法之令。令民为什伍,而相牧司连坐。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匿奸者与降敌同罚。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为私斗者,各以轻重被刑大小。僇力本业,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贫者,举以为收孥。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明尊卑爵秩等级,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以家次。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已乃立三丈之木於国都市南门,募民有能徙置北门者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复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辄予五十金,以明不欺。卒下令。
令行於民期年,秦民之国都言初令之不便者以千数。於是太子犯法。卫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将法太子。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明日,秦人皆趋令。行之十年,秦民大说,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於公战,怯於私斗,乡邑大治。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来言令便者,卫鞅曰“此皆乱化之民也”,尽迁之於边城。其后民莫敢议令。於是以鞅为大良造。将兵围魏安邑,降之。居三年,作为筑冀阙宫庭於咸阳,秦自雍徙都之。而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内息者为禁。而集小乡邑聚为县,置令、丞,凡三十一县。为田开阡陌封疆,而赋税平。平斗桶权衡丈尺。行之四年,公子虔复犯约,劓之。居五年,秦人富强,天子致胙於孝公,诸侯毕贺。
其明年,齐败魏兵於马陵,虏其太子申,杀将军庞涓。其明年,卫鞅说孝公曰:“秦之与魏,譬若人之有腹心疾,非魏并秦,秦即并魏。何者?魏居领阨之西,都安邑,与秦界河而独擅山东之利。利则西侵秦,病则东收地。今以君之贤圣,国赖以盛。而魏往年大破於齐,诸侯畔之,可因此时伐魏。魏不支秦,必东徙。东徙,秦据河山之固,东乡以制诸侯,此帝王之业也。”孝公以为然,使卫鞅将而伐魏。魏使公子昂将而击之。军既相距,卫鞅遗魏将公子昂书曰:“吾始与公子驩,今俱为两国将,不忍相攻,可与公子面相见,盟,乐饮而罢兵,以安秦魏。”魏公子昂以为然。会盟已,饮,而卫鞅伏甲士而袭虏魏公子昂,因攻其军,尽破之以归秦。魏惠王兵数破於齐秦,国内空,日以削,恐,乃使使割河西之地献於秦以和。而魏遂去安邑,徙都大梁。魏惠王曰:“寡人恨不用公叔痤之言也。”卫鞅既破魏还,秦封之於、商十五邑,号为商君。
商君相秦十年,宗室贵戚多怨望者。赵良见商君。商君曰:“鞅之得见也,从孟兰皋,今鞅请得交,可乎?”赵良曰:“仆弗敢愿也。孔丘有言曰:‘推贤而戴者进,聚不肖而王者退。’仆不肖,故不敢受命。仆闻之曰:‘非其位而居之曰贪位,非其名而有之曰贪名。’仆听君之义,则恐仆贪位贪名也。故不敢闻命。”商君曰:“子不说吾治秦与?”赵良曰:“反听之谓聪,内视之谓明,自胜之谓强。虞舜有言曰:‘自卑也尚矣。’君不若道虞舜之道,无为问仆矣。”商君曰:“始秦戎翟之教,父子无别,同室而居。今我更制其教,而为其男女之别,大筑冀阙,营如鲁卫矣。子观我治秦也,孰与五羖大夫贤?”赵良曰:“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掖;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武王谔谔以昌,殷纣墨墨以亡。君若不非武王乎,则仆请终日正言而无诛,可乎?”商君曰:“语有之矣,貌言华也,至言实也,苦言药也,甘言疾也。夫子果肯终日正言,鞅之药也。鞅将事子,子又何辞焉!”赵良曰:“夫五羖大夫,荆之鄙人也。闻秦缪公之贤而愿望见,行而无资,自粥於秦客,被褐食牛。期年,缪公知之,举之牛口之下,而加之百姓之上,秦国莫敢望焉。相秦六七年,而东伐郑,三置晋国之君,一救荆国之祸。发教封内,而巴人致贡;施德诸侯,而八戎来服。由余闻之,款关请见。五羖大夫之相秦也,劳不坐乘,暑不张盖,行於国中,不从车乘,不操干戈,功名藏於府库,德行施於后世。五羖大夫死,秦国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谣,舂者不相杵。此五羖大夫之德也。今君之见秦王也,因嬖人景监以为主,非所以为名也。相秦不以百姓为事,而大筑冀阙,非所以为功也。刑黥太子之师傅,残伤民以骏刑,是积怨畜祸也。教之化民也深於命,民之效上也捷於令。今君又左建外易,非所以为教也。君又南面而称寡人,日绳秦之贵公子。诗曰:‘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何不遄死。’以诗观之,非所以为寿也。公子虔杜门不出已八年矣,君又杀祝懽而黥公孙贾。诗曰:‘得人者兴,失人者崩。’此数事者,非所以得人也。君之出也,后车十数,从车载甲,多力而骈胁者为骖乘,持矛而操闟戟者旁车而趋。此一物不具,君固不出。书曰:‘恃德者昌,恃力者亡。’君之危若朝露,尚将欲延年益寿乎?则何不归十五都,灌园於鄙,劝秦王显岩穴之士,养老存孤,敬父兄,序有功,尊有德,可以少安。君尚将贪商於之富,宠秦国之教,畜百姓之怨,秦王一旦捐宾客而不立朝,秦国之所以收君者,岂其微哉?亡可翘足而待。”商君弗从。
后五月而秦孝公卒,太子立。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发吏捕商君。商君亡至关下,欲舍客舍。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曰:“商君之法,舍人无验者坐之。”商君喟然叹曰:“嗟乎,为法之敝一至此哉!”去之魏。魏人怨其欺公子昂而破魏师,弗受。商君欲之他国。魏人曰:“商君,秦之贼。秦彊而贼入魏,弗归,不可。”遂内秦。商君既复入秦,走商邑,与其徒属发邑兵北出击郑。秦发兵攻商君,杀之於郑黾池。秦惠王车裂商君以徇,曰:“莫如商鞅反者!”遂灭商君之家。
太史公曰:商君,其天资刻薄人也。迹其欲干孝公以帝王术,挟持浮说,非其质矣。且所因由嬖臣,及得用,刑公子虔,欺魏将昂,不师赵良之言,亦足发明商君之少恩矣。余尝读商君开塞耕战书,与其人行事相类。卒受恶名於秦,有以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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