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仲冬束行李,掩泪辞亲赴燕市。今年五月将中旬,方能税驾归田里。
中间辛苦难具陈,万里风波愁杀人。从来痛定才思痛,回看往事徒沾巾。
闽溪山水何太恶,水似瞿塘山剑阁。仙霞岭上气不平,黯淡滩头胆将落。
浙中水浅易胶舟,苍头牵缆如伛偻。一日才行十数里,舲前兀坐空百忧。
岁除才到云阳下,县官正闭奔牛坝。停舟三日不得行,关吏相逢便相咤。
扬子长江天际流,江豚吹浪神鼍浮。长年捩舵神色丧,可怜身世同轻沤。
黄河之水名九曲,由来舟楫愁倾覆。石尤风急水奔腾,隔江少妇将儿哭。
北方景物更荒凉,满目黄沙古战场。瘦马驱驰髀肉损,酸风射眸肢体僵。
驰马冲寒过涿鹿,四郊倏忽飞滕六。千山万径少人行,暮抵良乡无处宿。
长安上策不见收,百金用尽存貂裘。难从北阙操齐瑟,犹戴南冠学楚囚。
男儿致身苦不早,驱车复出长安道。风景萧条倍去时,尘土侵人颜易老。
三吴两浙竞繁华,此际令人转忆家。归家幼子牵衣泣,鬓衰面黑咸咨嗟。
奔走天涯过半载,岁月无情不相待。人生得志在丘园,何必飘零寄湖海。
行路难,空悲酸,世情反覆同波澜。有璞莫向王庭献,有铗莫向侯门弹。
笑杀刘蕡空不第,且将高卧学袁安。
余少时过里肆中,见北杂剧有《四声猿》,意气豪达,与近时书生所演传奇绝异,题曰“天池生”,疑为元人作。后适越,见人家单幅上有署“田水月”者,强心铁骨,与夫一种磊块不平之气,字画之中,宛宛可见。意甚骇之,而不知田水月为何人。
一夕坐陶太史楼,随意抽架上书,得《阙编》诗一帙,恶楮毛书,烟煤败黑,微有字形。稍就灯间读之,读未数首,不觉惊跃,急呼周望:“《阙编》何人作者,今邪古邪?”周望曰:“此余乡徐文长先生书也。”两人跃起,灯影下读复叫,叫复读,僮仆睡者皆惊起。盖不佞生三十年,而始知海内有文长先生,噫,是何相识之晚也!因以所闻于越人士者,略为次第,为《徐文长传》。
徐渭,字文长,为山阴诸生,声名藉甚。薛公蕙校越时,奇其才,有国士之目。然数奇,屡试辄蹶。中丞胡公宗宪闻之,客诸幕。文长每见,则葛衣乌巾,纵谈天下事,胡公大喜。是时公督数边兵,威镇东南,介胄之士,膝语蛇行,不敢举头,而文长以部下一诸生傲之,议者方之刘真长、杜少陵云。会得白鹿,属文长作表,表上,永陵喜。公以是益奇之,一切疏计,皆出其手。文长自负才略,好奇计,谈兵多中,视一世士无可当意者。然竟不偶。
文长既已不得志于有司,遂乃放浪曲糵,恣情山水,走齐、鲁、燕、赵之地,穷览朔漠。其所见山奔海立、沙起云行、雨鸣树偃、幽谷大都、人物鱼鸟,一切可惊可愕之状,一一皆达之于诗。其胸中又有勃然不可磨灭之气,英雄失路、托足无门之悲,故其为诗,如嗔如笑,如水鸣峡,如种出土,如寡妇之夜哭,羁人之寒起。虽其体格时有卑者,然匠心独出,有王者气,非彼巾帼而事人者所敢望也。文有卓识,气沉而法严,不以摸拟损才,不以议论伤格,韩、曾之流亚也。文长既雅不与时调合,当时所谓骚坛主盟者,文长皆叱而奴之,故其名不出于越,悲夫!喜作书,笔意奔放如其诗,苍劲中姿媚跃出,欧阳公所谓“妖韶女老,自有余态”者也。间以其余,旁溢为花鸟,皆超逸有致。
卒以疑杀其继室,下狱论死。张太史元汴力解,乃得出。晚年愤益深,佯狂益甚,显者至门,或拒不纳。时携钱至酒肆,呼下隶与饮。或自持斧击破其头,血流被面,头骨皆折,揉之有声。或以利锥锥其两耳,深入寸余,竟不得死。周望言:“晚岁诗文益奇,无刻本,集藏于家。”余同年有官越者,托以抄录,今未至。余所见者,《徐文长集》《阙编》二种而已。然文长竟以不得志于时,抱愤而卒。
石公曰:“先生数奇不已,遂为狂疾;狂疾不已,遂为囹圄。古今文人牢骚困苦,未有若先生者也。虽然,胡公间世豪杰,永陵英主,幕中礼数异等,是胡公知有先生矣;表上,人主悦,是人主知有先生矣,独身未贵耳。先生诗文崛起,一扫近代芜秽之习,百世而下,自有定论,胡为不遇哉?”
梅客生尝寄予书曰:“文长吾老友,病奇于人,人奇于诗。”余谓文长无之而不奇者也。无之而不奇,斯无之而不奇也。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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