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渊明饮酒诗:
张耒〔宋代〕
我欲常饮酒,俗事苦夺之。
饮酒不得醉,何如未饮时。
颠倒众讥笑,佳处正在兹。
念此虽杜门,浊醪日常持。
出门惮应接,俗士不多情。
对酒辄拜辞,好礼以求名。
嗟嗟名几何,曷足善尔生。
共处一泡中,倏忽风涛惊。
好饮信无补,不饮亦何成。
我久喜文词,思与鸿鹄飞。
老来觉非是,念昔正可悲。
买金铸杜康,百拜誓归依。
晋陶与康伯,九原吾与归。
涉世苦不谙,多病身早衰。
惟有尊中酒,不与我心违。
处乐非纵情,处静非避喧。
豪夸与枯槁,彼各据一偏。
悠然独乐处,在我不在山。
羲皇迹已远,三酌呼可还。
一罇每独睡,不待宾客言。
所嗜人不得,一物百非是。
犹有尊中酒,道胜无敢毁。
彼哉讥谤者,诳口而信耳。
当忧十八隔,罚此缪语绮。
自庇无一椽,道人分半宅。
屋西罗古殡,寒草无人迹。
累累长与少,岂复待年百。
鸦飞朝树疏,虫吊宵月白。
平生或不饮,至此方知惜。
曹参汉贤相,掾吏亦豪英。
四海付醇酒,乃真知物情。
亡秦余毒烈,一洗百壶倾。
和气熏醉人,金革乃不鸣。
卑卑谈治道,陋矣洛阳生。
种树东檐下,雨来发幽姿。
微阳动九地,光彩变新枝。
荣衰一以异,枯槁易神奇。
消息天使然,人工徒尔为。
杜门沽酒饮,高悬吾马羁。
里有好事者,我往◇辄开。
我亦为之尽,每往亦开怀。
尚虑数见厌,动作旬月乖。
今晨起苦晚,独坐见乌栖。
冬温雪作雨,里巷苦多泥。
且复闭门坐,开巷理多谐。
谁知无言中,独往不自迷。
得意复终日,弭车不复回。
弱岁慕世名,中年颇探道。
世间无非苦,病死与生老。
相寻无穷已,递代作荣槁。
奇哉竺干书,百遍读愈好。
污泥虽云浊,本不害吾宝。
酒虽破净津,吾事在律表。
昔尝罹厄疾,一卧辄踰时。
念无所归咎,乃誓与酒辞。
那知偶不死,持杯复饮兹。
既饮辄为尽,快哉复何疑。
神畅病自失,此说信不欺。
药石伤天和,此方吾笑之。
世间有醉乡,百世本一境。
欲游不待驾,但畏足疾醒。
其乡无限界,亦不阻岩岭。
阴阳无疾疠,风俗尽箕颍。
君往余请从,无待宵烛炳。
酒尽辄起沽,耽然待酒至。
呼儿挈樽杓,未酌兀已醉。
譬如念醯醢,流液不待味。
醉客失揖让,醉语少伦次。
坐客皆摇头,知稀故我贵。
儿童居宛丘,里巷昔所经。
重来三十年,落魄竟何成。
扣门问长老,主人多已更。
萧萧城南道,松柏共坟庭。
念此久兴叹,游不待鸡鸣。
悠然且饮酒,聊以慰平生。
岁晏霰雪集,客庭号北风。
老人不复出,兀睡小斋中。
忽然身且老,惜此岁时穷。
一弛不再张,吾身如挂弓。
渊明酒不足,种秫犹可得。
无秫酒须求,时人嘲我惑。
宁当且醉酣,慎勿疑通塞。
但憎独醒人,岂有禁酒国。
酩酊忘对言,满引常默默。
乐天好饮者,少亦登贵仕。
八年浔阳谪,学道乃忘己。
与时虽寡怨,行己终有耻。
抗言立朝廷,放志傲闾里。
优游祸福间,出处皆可纪。
乘流与偕逝,遇坎辄复止。
酣歌尽百年,天理端可恃。
吾知李太白,潇洒本天真。
一饮三百杯,不问漓与醇。
子云亦好饮,白发事亡新。
奇穷易投阁,区区赋剧秦。
两贤竟谁乐,千载同埃尘。
平生自百懒,而独于酒勤。
生事万缘疏,而独于酒亲。
皇皇东家丘,隐者笑知津。
我欲去即去,柴车不劳巾。
但饮百年中,不愧饮酒人。
张耒
张耒(1054—1114年),字文潜,号柯山,亳州谯县(今安徽亳州市)人。北宋时期大臣、文学家,人称宛丘先生、张右史。代表作有《少年游》、《风流子》等。《少年游》写闺情离思,那娇羞少女的情态跃然纸上,让人羡煞爱煞,那份温情美妙真是有点“浓得化不开”。著有《柯山集》、《宛邱集》。词有《柯山诗余》。列为元佑党人,数遭贬谪,晚居陈州。► 2367篇诗文 ► 148条名句
潮州韩文公庙碑
苏轼〔宋代〕
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是皆有以参天地之化,关盛衰之运,其生也有自来,其逝也有所为。故申、吕自岳降,傅说为列星,古今所传,不可诬也。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是气也,寓于寻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间。卒然遇之,则王公失其贵,晋、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贲、育失其勇,仪、秦失其辩。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随死而亡者矣。故在天为星辰,在地为河岳,幽则为鬼神,而明则复为人。此理之常,无足怪者。
自东汉以来,道丧文弊,异端并起,历唐贞观、开元之盛,辅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独韩文公起布衣,谈笑而麾之,天下靡然从公,复归于正,盖三百年于此矣。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此岂非参天地,关盛衰,浩然而独存者乎?
盖尝论天人之辨,以谓人无所不至,惟天不容伪。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鱼;力可以得天下,不可以得匹夫匹妇之心。故公之精诚,能开衡山之云,而不能回宪宗之惑;能驯鳄鱼之暴,而不能弭皇甫镈、李逢吉之谤;能信于南海之民,庙食百世,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于朝廷之上。盖公之所能者天也,其所不能者人也。
始潮人未知学,公命进士赵德为之师。自是潮之士,皆笃于文行,延及齐民,至于今,号称易治。信乎孔子之言,“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潮人之事公也,饮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祷焉。而庙在刺史公堂之后,民以出入为艰。前太守欲请诸朝作新庙,不果。元佑五年,朝散郎王君涤来守是邦。凡所以养士治民者,一以公为师。民既悦服,则出令曰:“愿新公庙者,听!”民欢趋之,卜地于州城之南七里,期年而庙成。
或曰:“公去国万里,而谪于潮,不能一岁而归。没而有知,其不眷恋于潮也,审矣。”轼曰:“不然!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无所往而不在也。而潮人独信之深,思之至,焄蒿凄怆,若或见之。譬如凿井得泉,而曰水专在是,岂理也哉?”元丰七年,诏拜公昌黎伯,故榜曰:“昌黎伯韩文公之庙。”潮人请书其事于石,因作诗以遗之,使歌以祀公。其辞曰:“公昔骑龙白云乡,手抉云汉分天章,天孙为织云锦裳。飘然乘风来帝旁,下与浊世扫秕糠。西游咸池略扶桑,草木衣被昭回光。追逐李、杜参翱翔,汗流籍、湜走且僵,灭没倒影不能望。作书抵佛讥君王,要观南海窥衡湘,历舜九嶷吊英、皇。祝融先驱海若藏,约束蛟鳄如驱羊。钧天无人帝悲伤,讴吟下招遣巫阳。犦牲鸡卜羞我觞,於粲荔丹与蕉黄。公不少留我涕滂,翩然被发下大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