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瀰祝融汪,嘘噏鹑火房。房中一都会,番禺为纪纲。
二山虽卷石,亦为南岳宗。层楼何穹然,作冠玉山冈。
五重若棋累,势与云低昂。屹屹出崇堞,盘基何堂皇。
绝地无根株,茎台四相望。虚无若蜃气,含吐朝霞中。
日月互穿穴,玲珑贯榑桑。飞榱袅千尺,悬栋森成行。
随风或远近,岳立仍中央。神明所凭依,奠我勾蛮疆。
楼南何所见,牂牁浮青苍。万里作南渎,崩奔从夜郎。
三江汇惊涛,海珠扼其亢。浮沉一地脯,险若三门当。
潮汐苦相沓,秋咸水益涨。鱼蟹负阴火,与蚌争胎光。
水怪纷往来,一一交精爽。番舶逐鳌呿,倏忽非乘风。
帆穿吞舟鱼,自口出中肠。自谓黑山中,安知非溟洋。
瑰货所委输,辐辏交三城。小者牛头舶,大者独木樯。
我舰空飞云,莫敢与颉颃。纷纷白黑艚,视之犹凫跄。
楼北何所见,白云连北邙。蜿蜒自衡岳,孕精岣嵝峰。
丹台矗鹤舒,石室开龙骧。菖蒲翳溪路,𥯨簩阴苑墙。
韸韸流花水,郁郁扶荔乡。地肥宜畜牧,騊駼与羱羊。
鸣箛归紫驼,吹角来黄獐。水草胜朔漠,甘美无盐霜。
马食多禾苗,湩乳成酒浆。人头岭已平,沟壑无馀香。
白狐既悲啸,黄狐复跳梁。人膏作青燐,白昼迷阴阳。
松柏何萧萧,魂魄吹无方。楼东何所见,扶胥祠谷王。
海口控虎门,诸蛮多梯航。红毛知荷兰,黑齿惟越裳。
战退鬼楼船,白丹幸无伤。人鱼既醉饱,洪波为不扬。
断虹一相假,飙然踰零丁。阴墟庙貌尊,黄木牺牷芳。
百川争东朝,水帝纷来享。楼西何所见,灵洲砥荡荡。
潮来石门辟,郁水喧鱼梁。贪泉曰溃决,滔天谁堤防。
仕宦寡廉洁,蹄涔为之殃。一饮丧吾宝,腥臊德以彰。
不祥兹盗泉,沛然南海放。生民骨髓尽,为患何时终。
楼上何所见,南戍垂精芒。五星东井环,越门蒙馀光。
赵佗以偏霸,与汉争雌雄。客星出牵牛,士燮亦奋兴。
流人纷依归,苟安免夷创。月食牛女间,刘晟以陨亡。
荧惑入南斗,建德丧其邦。南斗越司命,自昔多灾祥。
上天苦悬象,占验谁能明。所希老人星,常见吾闺庭。
寿光盛秋分,俾我尊母康。再拜向南极,配月如长庚。
长庚何依依,为予当丙丁。楼下何所见,南武馀离宫。
倔强乃朝汉,朔望兹回翔。老夫反天性,一州安足强。
椎髻祗自外,窃据诚何功。苔生呼銮道,草没瘗剑场。
木棉拂绮疏,参差连赭桐。枝枝女珊瑚,叶叶山凤凰。
粪香越王鸟,衔穗仙人牂。甡甡茂林下,蹲倚当丹床。
是为罗浮麓,朱明此潜通。仙灵所窟宅,我来每徜徉。
不揖安期生,即拍浮丘公。招手登兹楼,揽执云衣裆。
御风复何待,飘飘明将行。
屈大均(1630—1696)明末清初著名学者、诗人,与陈恭尹、梁佩兰并称“岭南三大家”,有“广东徐霞客”的美称。字翁山、介子,号莱圃,汉族,广东番禺人。曾与魏耕等进行反清活动。后为僧,中年仍改儒服。诗有李白、屈原的遗风,著作多毁于雍正、乾隆两朝,后人辑有《翁山诗外》《翁山文外》《翁山易外》《广东新语》及《四朝成仁录》,合称“屈沱五书”。
陶庵国破家亡,无所归止。披发入山,駴駴为野人。故旧见之,如毒药猛兽,愕窒不敢与接。作《自挽诗》,每欲引决,因《石匮书》未成,尚视息人世。然瓶粟屡罄,不能举火。始知首阳二老,直头饿死,不食周粟,还是后人妆点语也。
饥饿之余,好弄笔墨。因思昔日生长王、谢,颇事豪华,今日罹此果报:以笠报颅,以蒉报踵,仇簪履也;以衲报裘,以苎报絺,仇轻煖也;以藿报肉,以粝报粻,仇甘旨也;以荐报床,以石报枕,仇温柔也;以绳报枢,以瓮报牖,仇爽垲也;以烟报目,以粪报鼻,仇香艳也;以途报足,以囊报肩,仇舆从也。种种罪案,从种种果报中见之。
鸡鸣枕上,夜气方回。因想余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今当黍熟黄粱,车旋蚁穴,当作如何消受?遥思往事,忆即书之,持向佛前,一一忏悔。不次岁月,异年谱也;不分门类,别《志林》也。偶拈一则,如游旧径,如见故人,城郭人民,翻用自喜。真所谓“痴人前不得说梦”矣。
昔有西陵脚夫为人担酒,失足破其瓮。念无以偿,痴坐伫想曰:“得是梦便好。”一寒士乡试中式,方赴鹿鸣宴,恍然犹意未真,自啮其臂曰:“莫是梦否?”一梦耳,惟恐其非梦,又惟恐其是梦,其为痴人则一也。
余今大梦将寤,犹事雕虫,又是一番梦呓。因叹慧业文人,名心难化,正如邯郸梦断,漏尽钟鸣,卢生遗表,犹思摹拓二王,以流传后世。则其名根一点,坚固如佛家舍利,劫火猛烈,犹烧之不失也。

下载PDF
查看PDF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