峭帆昔上鄱阳船,我与五老曾约旋。两尘相隔骨不仙,蹉跎负约十四年。
近来稍知厌世缠,筋箯大不如从前。扶行须杖坐要箯,绝境敢与人争先。
山神手握造化权,走入南极分炎躔。鞭丈欲从后者鞭,假以半日登高缘。
风清气爽秋景妍,芙蓉千丈开娟娟。长江带沙黄可怜,湖光争洗颜色鲜。
背负碧落盖地圆,尺吴寸楚飞鸟边。初看白缕生栖贤,树杪薄罥兜罗绵。
移时腾涌覆八埏,四傍六幕一气连。滔滔滚滚浩浩然,浑沌何处分坤乾。
近身扁石履一拳,性命危寄不测渊。阳乌𦐠扑光倏穿,饥蛟倒吸无留涎。
以山还山川自川,五老依旧排苍巅。来如幅巾裹华颠,去如解衣袒两肩。
酒星明明飞上天,人间那得留青莲。此时此景幻莫传,顷刻变灭随云烟。
甚矣,造物之才也!同一自高而下之水,而浙西三瀑三异,卒无复笔。
壬寅岁 ,余游天台石梁,四面崒者厜嶬,重者甗隒,皆环粱遮迣。梁长二丈,宽三尺许,若鳌脊跨山腰,其下嵌空。水来自华顶 ,平叠四层,至此会合,如万马结队,穿梁狂奔。凡水被石挠必怒,怒必叫号。以崩落千尺之势,为群磥砢所挡㧙,自然拗怒郁勃,喧声雷震,人相对不闻言语。余坐石梁,恍若身骑瀑布上。走山脚仰观,则飞沫溅顶,目光炫乱,坐立俱不能牢,疑此身将与水俱去矣。瀑上寺曰上方广,下寺曰下方广。以爱瀑故,遂两宿焉。
后十日,至雁宕之大龙湫。未到三里外,一匹练从天下,恰无声响。及前谛视,则二十丈以上是瀑,二十丈以下非瀑也,尽化为烟,为雾,为轻绡,为玉尘,为珠屑,为琉璃丝,为杨白花。既坠矣,又似上升;既疏矣,又似密织。风来摇之,飘散无着;日光照之,五色昳丽。或远立而濡其首,或逼视而衣无沾。其故由于落处太高,崖腹中洼,绝无凭藉,不得不随风作幻;又少所抵触,不能助威扬声,较石梁绝不相似。大抵石梁武,龙湫文;石梁喧,龙湫静;石梁急,龙湫缓;石梁冲荡无前,龙湫如往而复:此其所以异也。初观石梁时,以为瀑状不过尔尔,龙湫可以不到。及至此,而后知耳目所未及者,不可以臆测也。
后半月,过青田之石门洞,疑造物虽巧,不能再作狡狯矣。乃其瀑在石洞中,如巨蚌张口,可吞数百人。受瀑处池宽亩余,深百丈,疑蚊龙欲起,激荡之声,如考钟鼓于瓮内。此又石梁、龙湫所无也。
昔人有言曰:“读《易》者如无《诗》,读《诗》者如无《书》,读《诗》《易》《书》者如无《礼记》《春秋》。”余观于浙西之三瀑也信。